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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最初的监室mdash;一(7/10)

莫斯科的卢宾卡,单个地分散在不同监室里,并依照五十八条2被指控有实行自决的犯罪意图。

从放风回到监室,每次都等于一次小逮捕。甚至在我们的宏伟壮丽的监室里,在放风以后空气也变得好象沉闷起来。要是在放风后能稍稍吃东西多好呀!但不要想、不要想这事!如果什么人接到外面送来的牢饭,不知分寸,把自己的不是时候地摊在面前并动嘴吃起来,那他就要倒霉。没有关系,磨练一下自制力吧!如果哪本书的作者坑害你,竟然津津有味地讲起吃来——赶快把这本书扔掉!果戈理——扔掉!契诃夫——也扔掉!——讲吃讲得太多了!“他不想吃东西,但他还是吃了(狗崽!)一份小,还唱了啤酒。”读神方面的东西吧!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正是囚犯们该读的!但是对不起,这是他写的吧:“孩们挨着饿,已经有好几天他们除了面包和腊外什么都没有见到。”

卢宾卡的图书馆是它的光彩。诚然。图书馆女理员叫人恶心——一个淡黄发的材稍形的女郎,她尽一切力量使自己不好看,她的脸搽粉摸得象是玩偶的不动的假面,嘴是紫的,而过的眉则是黑颜的(一般说,那是她的事情,但要是现一个俊俏姑娘,我们就会愉快些——也许卢宾卡的长官已经考虑到了这一切?)。真是好极了:她每十天一次来取书的时候,还听取我们的预约!——带着那没人味的卢宾卡的机械听着,你不清楚——她听到这些作者名字没有?听到这些书名没有?甚至不知,她听见我们的话没有?走了。我们经历了几小时又不安又兴的时刻。他们在这几小时内一页页地翻阅和检查我们的书:找寻我们是否在字母下留下了制孔或圈(有这样的狱中通信方法),或者用指甲在喜的地方划上记号。我们忐忑不安,虽然我们并没有事,可是突然会来人说,发现了圈。而且他们总是对的,而且总是不需要有什么证据的,于是我们就会被剥夺三个月的读书权,不好全监室还会转禁闭待遇。这是我们还没有掉劳改营的坑以前,在狱中度过的最好光明的月份,如果没有书看,真是太遗憾了!是呀,我们不仅是担心,我们心里还突突直,好象年青的时候发一封情书后等待着回答:会不会有回答?将是什么样的回答?

最后,书来了,它们决定着以后十天的日如何过:是把更多的劲使在读书上,还是因为送来了一堆无聊的东西,我们多谈谈话。监室里有多少人就给送来多少本书——这是切面包人的计算法而不是图书馆理员的计算法:一人——一本,六人——六本。人多的监室就占便宜了。

有时候,女郎意想不到地送来我们预约的书!但即使把预约置之不顾,结果反正也是有意思的。因为大卢宾卡的图书馆本就是稀见之珍。它的馆藏大约是没收来的私人藏书;它们的收藏者已经见上帝去了。但主要的是:国家安全机关挨个地检查和阉割国内所有图书馆,一连搞了几十年,可是却忘了翻翻自己的怀里——所以在这里,在这个老窝里,倒可读到扎米亚金、利尼亚克、潘捷列伊蒙-罗曼诺夫的作品以及梅列日科夫斯基全集中的任何一卷(有的人开玩笑说:我们被称作死人,所以才让看禁书。我则想,卢宾卡的图书馆理员本不懂得给我们看的是些什么东西——懒惰加无知)。

午饭前的这几小时读得特别起劲。但书里的一句话就足以使你起来,把你从窗赶到(边,从门边赶到窗。想告诉别人你读到的内容和你的看法,于是争论就开始了。这正是想尖锐地争论的时候!

我们常常同尤里-叶夫图霍维奇发生争论。

我们五个人被转移到殿般的五十三号的那个三月的早晨,我们屋里送了第六个人。

来了——像一个影,好像鞋踩在地板上都没有声音。他来了,怕自己站不住,把背靠在门框上。监室里的灯已经熄了,晨光昏暗,但是新来的人并不睁大睛,他眯着。他沉默着。

看他军衣和的呢料,既不能把他当成苏联军人,又不能当成德国军人,也不能当成波兰或英国军人。脸型是长的,很少俄国气质。瞧他有多么瘦呀!因为消瘦看上去很

我们用俄语问他——他不作声。苏济用德语问他——他也不作声。法斯科用法语、英语问他——他还是不作声。只是逐渐地在他那疲惫不堪的发黄的没有生气的脸上了一丝笑容——我一生中所看到的唯一的这样的笑容!

“人们”…他微弱地说这个字,像是从昏迷中刚刚苏醒,或者像是昨夜通宵等待着枪决。他伸了一只弱枯瘦的手。手里拿着一个破布小包袱。我们的“耳目”已经明白这是什么东西,就奔过去抓住了小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那里有二百克的清淡烟叶,上给自己卷了一支四倍大的烟卷。

这样,尤里-尼古拉耶维奇-叶夫图霍维奇蹲过了三星期的地下隔离室后,现在我们面前。

从一九二九年中东铁路冲突时期起,国内行着一支歌曲:

起钢铁般的膛把敌人扫

二十七师守卫着边防!”

国内战争时期建立的二十七步兵师炮兵团长是前沙皇军官尼古拉-叶夫图霍维奇(我记起了这个姓名,我在我们的炮兵教科书的作者中看到过它)。他同形影不离的妻坐在宿营车里越过伏尔加和乌拉尔,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在这个宿营车里,他的儿尤里,生于一九一七,革命的同龄人,度过了自己最初的几年。

从那遥远的时候起,他的父亲在列宁格勒定居下来,在军事学院教书,生活条件优裕,又有名气,儿也在指挥人员学校毕丁业。芬兰战争时期,尤里争着要去为祖国打仗,但父亲的朋友们把他安在集团军司令里当副官。尤里尽没有爬向芬兰的地堡群、没有在侦察中陷包围、没有在狙击手的弹下趴在雪地里挨冻,但红旗勋章——不是别的什么东西!——端端正正地别到了他的制服上。他就这样结束了芬兰战争,认为它是正义的,认为自己也在战争中了力。

但是,在下一个战争中他就没能这么顺利了。尤里能讲一利的德语,让他穿上被俘德国军官的制服,带上他的证件,派去行侦察。他完成了任务,为返回队而换上了苏军制服(从死人上扒下来的),可这时自己又当了德军的俘虏。他被送到了维尔纽斯郊区的军官集中营。

在每个人的生活中,都有一个对他整个的人——他的命运,他的信念,他的激情起决定作用的事件。这个集中营里的两年生活使尤里里里外外变了样。这个集中营的实况,既不能用现成字编造,也不能用三段论法搪-一在这个集中营里是应当死去的,如果没有死,就应当从中结论。

可以活下来的有营警——从俘虏中选任的营内警察。当然尤里没有去当营警。活下来的还有炊事员。翻译员也能活下来——德方搜罗这类人才。尤里的德语说得很好,但他没有底。他懂得,当翻译就不得不卖自己人。还可以去挖坟的活儿来延缓自己的死亡,但那里用的是比他更结实更灵活的人。尤里自称是个术家。确实,在他的多方面的家教育中也有绘画课。尤里油画画得不坏,只是因为想仿效他引以自豪的父亲,他才没有术专科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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