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幼年的孤独生活就这样逐渐地过去了。我记得，有一年秋季的一夜，我不知为什么半夜醒来，看见房间里弥漫着一片淡薄和神奇的暗光，越过那没有挂上窗帘的大窗。只见一苍白和忧郁的秋月悬在庄园里空的院之上，它忧郁，孤寂，显得如此悲伤，充满如此非凡的，以至我的心为一些难以形容的甜和悲哀的情所压。这些情仿佛它——这个苍白的秋月也同样受到。但我已经知，已经明白，我在世界上不是一个人。我睡在父亲的书房里，——我开始哭泣，叫唤，把父亲喊醒…人们逐渐地我的生活，并成为我的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分。

我已经发现，世界上除了夏天之外，还有秋天、冬天和天，在这三个季节里只能偶尔外。我起初并不记得它们，在我幼小的心灵上留下最多的是明媚的、光灿烂的东西，所以现在能想起的，除了那个秋夜之外，只不过还有两三个昏暗的景象，而且还都是不寻常的：一个冬天的傍晚，屋外大雪纷飞，狂风怒吼，非常可怕，但又十分迷人。其所以可怕，是因为大家都说，这是为了“对付四十个殉教徒”其所以迷人，是因为狂风愈将房屋震撼得厉害，你就愈觉得自己是在这房屋的保护之下，温而又舒适，十分惬意。后来在一个冬天的早晨，发生了一件真正奇的事。我们一觉醒来，看见家里有一奇怪的半明半暗的光亮，院里一淡白的、非常大的、比房屋还的东西挡住了光线，——不久我们知，这是一夜之间把我们覆盖起来的白雪，后来工人们了一整天的时间才把我们从雪堆里挖来。还有一个昏暗的四月的日，那天我们院里突然来了一个穿着常礼服的人，他被寒风驱赶，得摇摇晃晃，斜嘴歪。这个不幸的人生着一双罗圈，可怜地用一只手扶住上的便帽，另一只手笨拙地把常礼服捂在…我再

在那遥远的故乡，她孤零零地一个人安息在世界上，永远被世人遗忘，但她的极为珍贵的名字将万世芳。莫非那已经没有睛的颅骨，那灰的枯骸现在就在那里埋葬，在一个凋敝的俄国城市的坟地的小树林之间，在一个无名的坟墓的渊，莫非这就是她——一个曾经抱着我摇晃过的人？“我的路比你们的路更尚，我的思想比你们的思想更崇。”

床上，兴得连话都说不上来，因为在床边放着我的新靴，在枕下藏着我的小鞭。那颗朝夕思慕的星星从空上望着我的窗，并且对我说：现在一切都好啦，世界上没有也不需要更好的东西了！

我终于也发现了我们的保姆，就是说我认清了家中的人员。我发现这个材大、态端庄和威风凛凛的女人在我们的幼小心灵中显得特别亲切。虽然她经常自称为女仆，但事实上她是家里的一员，敢同我母亲争吵（这是家常便饭）。然而，由于她们互相护或者于必要，往往争吵之后不久双方哭一场就和解了。我的两个哥哥都比我大得多，那时都已各自独立生活，只是节假日才到我们这里来。另外我还有两位妹妹，我终于也认识了她们。虽然情况各不相同，但我还是一样地把她们同我的生活密地连在一起。我温情地着那喜笑的、蓝睛的娜嘉，她还在摇篮里玩东西。不知不觉地我所有的玩耍和游戏、乐和悲伤都与她共享。有时我又把最隐秘的幻想和心思告诉给黑睛的奥丽娅，她是一个急的姑娘，象父亲一样，容易发火，但也十分善良，多情善，她不久就成为我的忠实的朋友。至于母亲，当然，我更先于所有的人发现和了解她，对我来说，母亲在所有的人中是一个完全特殊的人。她与我本不可分离，我发现并到她的存在，大概，就是在我发现自己存在的那个时候…

五

我幼小的心灵开始习惯于自己的新居，发现其中有很多令人愉快的可之。看见大自然的已不再到痛苦了，我注意到人们，并对他们产生各各样的、多少有自觉的情。

关于我在人世间的最初岁月，我以后的回忆就更为寻常和真实，虽然这一切都依旧贫乏、偶然和零碎。我只重复我们知的和我们记得的。我们有时甚至连昨天的事也难以记起！

我一生最痛苦的情与母亲有关。我们所的一切，我们所的人，就是我们的苦难，——光是这担心失去亲人的永恒的恐惧就已经够戗！而我从幼年时代起就背上我对母亲贞不渝的情的重担。我她，是因为她赐予我生命，而她正是用这痛苦来伤害我的心，尤其是用她那整个心灵的来使我到震惊，她是悲伤的化：我孩提时代曾在她的睛里看见过多少泪，从她的中听见过多少悲歌啊！

这次门，第一次给我揭示了人间生活的乐，同时也还给我一个刻的印象，这个印象是我在回转的路上验到的。我们在傍晚之前离开这座城市，走过一条长长的、宽敞的街，在我看来，这条大街与我们的旅馆和米海伊尔·阿尔罕格尔大教堂所在的那一带比起来，就显得十分寒。我们走过了一个大广场，前面远方又展现一个熟悉的世界——辽阔的田野和农村的纯朴与自由。我们的路笔直朝西，正对夕。此时我忽然发现，还有一个人也在看着夕，看着田野：在快要离开城市的时候，有一幢特别庞大的和特别沉闷的黄房耸立着，它和我迄今所见过的任何一幢房截然不同，——上面有许多大窗，每一扇窗都装有铁栅，房四周围着一堵的石墙。围墙的大门已被地锁上。在一个窗的铁栅后，站着一个穿灰呢短上衣的人，他无檐帽，面庞浮，脸枯黄，一副复杂而痛苦的表情这是我有生以来在一般人的面孔上还没有看见过的。它是最沉痛的优郁、悲伤、俯首听命和一狂而又模糊的幻想掺合在一起的表情…当然，有人向我解释，这是什么房，这个人是什么人。这是我从父母的中知世界上还有一特殊的人存在，他们被称之为囚犯、放犯、盗贼、凶手。但是，在我们个人短促的一生中，我们所获得的知识太贫乏了，——应该还有另一我们与生俱来的、更为丰富的、永无止境的知识。对于铁栅和这个人的面孔在我上所引起的那些情来说，父母的解释就显得太少了。我借助于自己本的知识，亲觉到，猜测到他那特殊的、可怕的心灵。那个在峡谷的橡树丛里窜来窜去的、腰间着一把斧的农民更是可怕的。但这或许是个盗——这一我从未怀疑过，或许是个非常可怕的、然而十分使人迷醉的、神奇的东西。可是这个囚犯，这一铁栅…——

①埃及法老希奥普斯（纪元前三千年）的金字塔，是世界建筑学的卓越古迹之一。

对我来说，世界依然只局限于庄园、家和一些最亲近的人们。这时我已经不仅觉察到有父亲，到有他的亲切的存在，而且我还看清楚他了。他是一个健壮、神采奕奕、无所顾忌、发脾气，但同时又特别容易息怒、宽宏大量的人，他容不得恶人和不忘旧怨的人。我开始对他发生了兴趣，于是我就了解他的一些事情：他从来不事，真的，他在幸福的游手好闲中打发了自己的日，这游手好闲的生活在当时不仅对于乡村贵族，就是对于一般的俄罗斯人也司空见惯。他经常在午饭前生龙活虎般的兴奋起来，吃饭时快快活活。午饭后一觉醒来，喜坐在敞开的窗前喝令人陶醉的、发丝丝声的、把鼻冲得非常舒服的、有酸味的苏打。他经常在这个时候突然捉住我，把我放在膝上，地搂着我，吻我，然后又同样突然地把我放下来，他不喜任何持久的事…我对他不仅已经产生好，而且有时怀着愉快的温情，我喜他。他勇敢的外表，变幻无常的直的格，都适合我的已经形成的味，尤其使我兴趣的是，他好象曾在那个瓦斯托波尔打过仗，现在又是一个枪法惊人的猎手——能中抛在空中的二十戈比银币，需要时，还能用吉他即时弹奏祖先幸福时代的一些古老的歌曲，弹得如痴如醉，娓娓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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