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象大梦方醒似的，睛慢慢环顾着整个房间，久久地凝视着挂在墙上的儿孙们的照片，又望了望钟摆。接着她想要织袜，可这袜却从她那骨瘦如柴、不听使唤的两只手中落下来了。

“好，好！”她不假思索地重复说，一面望着窗外那摇曳着的金合的长长的树叶。

奥古斯塔太太①几次走到房间的另一边，总是挪了挪枕后，便又离开，连她丈夫也没有理睬。她丈夫站在床边，却用一双血红的睛久久地注视着她那枯的、灰中带黄的脸——

①原文是德文。

“克斯！”她低声呼唤着，听见儿走近的脚步声后，她那死尸般的脸上活跃了片刻。

克斯来后，吻了她的手。

她也搂住了儿的，抚摸了一会儿，等他吃饭去后，又痴呆呆地望着窗外。

午饭吃得总是很简单，大家都不说话，因为屋里凄凉的气氛使大家心情都很沉重。

老乌姆已经变得判若两人了，他更瘦了，背更驼了，脸也变黑了，他的鼻和嘴的周围刻上了长长的皱纹，好象树一样。

他力图打起神说话，询问他们工厂生产的情况，可是他话不成句，说到半截就中断了。在他陷沉思后，他也不再吃东西了，只是通过窗凝望着米勒的厂墙，或者远眺特拉文斯基纺纱厂在光中闪闪发亮的玻璃屋。

午饭后，他随即去了工厂，走遍了空无一人的厂房，察看了早已停工的车间。然后他把自己关闭在办公室里，一面瞭望城市成千上万的楼房、工厂和烟囱，一面倾听窗外沸腾生活的喧嚣，这时到一无名的痛苦。

现在他哪儿也不去了，要把自己禁闭在工厂这个小圈里，要和工厂一起死去。

用克斯的话来说，工厂已经行将就木了。

人们虽然了最大的努力，也无法救它。

这家工厂同蒸汽人的搏斗中将要倒闭是无疑的，可是乌姆还没有看到这一，也不想看到，他仍在继续斗争，而且决心斗争到底。

克斯的规劝、女婿们的规劝以及其他老朋友的规劝都没有用；他们建议他把手工工厂改成蒸汽机工厂，有些人甚至表示愿意用贷款或者现金资助他。

这样的话他也听不去。

他几乎什么也卖不去，因为季对整个罗兹都是灾难的；他解雇了工人，压缩了生产，限制了工厂的需要，依然在不屈不挠地持斗争。

他的周围成了一片真空。可是罗兹城里都传说老乌姆疯了，拿他取笑，后来人们也渐渐把他忘了。

博罗维耶茨基吃过午饭上就走了，这个坟墓般的住宅中的令人憋闷的气氛他已尝够，直等上了奥特科夫斯卡大街，他才松了气。

离茜的约会还有一段时间，所以他要顺便去看望维索茨基。

维索茨基的候诊室里坐着好几个病人，他正忙着，只随随便便对卡罗尔打了个招呼。“请原谅，等一等，待我给这个病人看完了病，我们就一块儿去我母亲那儿。”

博罗维耶茨基在窗下坐下后，开始环顾这间摆满了医疗、弥漫着石炭酸和碘仿气味的诊所。

“走吧！”维索茨基总算看完了这个犹太人的病，还对他吩咐了半天注意事项，然后他说。

“大夫，大夫！”犹太人走到门后，又折了回来，乞求。

“什么事，你还需要什么？”

“大夫，我还不放心呐！”他以微细颤抖着的嗓音说，由于心绪激动，也晃了起来。

“我已经告诉您了，没什么大病，只要照我说的办就行。”

“谢谢，我都照办。我开着买卖，有老婆，有孩，有孙，盼着力壮呀！可是我不放心，所以问大夫您呐！”

“我已经跟您说了。”

“我记着呐，刚才我又想起事儿。我有一个女儿。她也有病，我不知她是什么病，连罗兹的大夫们也看不。她瘦弱，苍白，跟墙的颜一样，什么墙啊，简直跟白灰一样。她的骨疼，肤疼，两只手也疼。我带她去过华沙。大夫说：痨病！好啦，这个痨病得多少钱呢？‘二百卢布！’我哪儿拿得那么多钱呀！我又找了个大夫。他说我这姑娘得压，于是把我从房里撵了去。我到外面后，再听里面时，我那罗依采在叫唤。唉，我这当爹的可害怕了，就冲门很客气地对里面说：‘大夫先生，这可不行啊！’他回答我说我是蠢货。嘿，可是她又放开嗓叫起来了，这我就有动火了，便使劲嚷：‘大夫，这么可不行，我得叫警察去，我们姑娘是正经姑娘！’他于是又客客气气请我去，说我妨碍他压治病。我就在楼梯上等了一会儿，等罗依采一来，嘿，她的脸红得象红布一样，还说她全骨节儿都舒服得很呐。过了一个月，她健壮得象一只鹅，这个压治病法真用呐。——我不太清楚那是什么法。”

“。你快说吧，我没时间。”

“大夫，说不定我的病也得压治治呢！我付钱，您只要开，我就给大夫您一块钱。再见，请原谅，我告辞了，我就走。”他喊着便三步并两步地去了，因为维索茨基已经带威吓地近了他，好象要把他推门外似的。

可是上又来了一个胖的犹太女人，她刚一门，就长声地哼了起来：

“大夫哟，我堵得慌，堵得慌呀！”

“上就来！你先去我妈那儿吧，在小客厅里，等我给病人看完了病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