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步，一个不认识的男笑嘻嘻地跟着。“呵哟！”仲昭轻声喊起来，突然站住。小方砖的人行已经走完，前面横着一条路。他略一踌躇，向右转，又机械地运动他的脚。现在他愈想愈了。他觉得陆女士确有被人夺去的危险，他又自悔那天在嘉兴和她游烟雨楼时，曾有一个绝好的机会，为什么不胆大一些，先付了恋的“定洋”他又想起那天在陆女士家里看见一个男，好像面目也还不讨厌，并且是陆女士同校的教员；这个男准定是天天追着陆女士不肯放松，像一个贪婪的苍蝇一样。

仲昭焦灼得几乎要发狂了。他看见面前有一辆人力车，就跨上去，机械地不自觉地说了一句什么，便闭目仰后靠在车背上。

迎面来的凉风，得他的绸领带霍霍地飞舞，打在他的耳朵旁。仲昭睁开来，看见自己坐着一辆快跑的人力车，此时正走在一条宽阔的石路上，两旁却是金黄的菜畦，他不禁怪声叫起来了。

“这是什么地方？”仲昭惊地问。

“姚主教路哪！不是到火车站么？徐家汇火车站？”

仲昭这才记起，坐上那人力车时，正昏昏地想着嘉兴，大概是脱说了“火车站”三个字，以至有此误会。他自己笑起来了。

“错了。回去！我要到望平街大英地界。”

“没有照会。”车夫放下了车，摇着，气咻咻地说。

仲昭把一个双银毫丢在车垫上，一言不发，就往回走，到路北的一红下等候向北去的电车，他默然望着天空，心里责备自己的太易激动，竟近于神经瞀。他冷静地追忆刚才的思想和举动，更加看轻自己了。他痛苦地自责：无论如何，陆女士决不是那样的轻浮的女，自己未免过虑；但即使不幸而果如所臆度，那也是一个教训，适足以增长自己的经验，磨砺自己的气魄，何必张皇自扰，一至于此！

这样痛切地反省着，仲昭自视又颇伟大了；他觉得便是刚才的可笑的扰也成为品发展时必要的过程了。

突然当当的铃声惊醒了他的沉思。一列电车停在路中央。仲昭下意识地动着脚步，却见电车早又开走了。他略一迟疑，便也慢慢地跟在电车后面，迎着半西斜的太光，走回家去了。

在他的寓，有两封信等候他：一封是曹志方的，请他明日到会；又一封是张曼青的，说是下星期二他的学校内有学生的辩论会，请仲昭去参观。仲昭随手把两封信搁在一边，在房里踱了几步，然后拿起一本《求阙斋日记》躺在藤椅上看着。这书是陆女士的父亲的赠品，仲昭本来不以为奇，但现在却觉得很有意思，一直看到电灯放光。

仲昭到了报馆里，就看见办公桌上有总编辑的一个字条：“新闻发完后，务请少待，有话面谈。”似乎早已料着是什么事，仲昭得意地微微一笑。而坐在对面的助理编辑李胖，大概先已看过这个字条，并且也像是猜度到为的是什么，时常睒着半只偷看仲昭的脸。

仲昭专心编稿，并没理会李胖的怪样。可是，到十一后会见了总编辑，仲昭方始恍然于李胖的怪相是有原因的。总编辑的“务请少待，有话面谈”却不是仲昭所想像的好消息——第四版的改革，而是不满意于仲昭最近的编辑方针。当下总编辑很客气，然而很定地说：

“近来第四版的新闻很有趣味，很有趣味。但是，仲翁，似乎有儿那个——有儿…哦，态度上欠严肃，是不是？报纸总是报纸；不是小说；大报的本埠琐闻栏总还是大报，不是小报，仲翁，是不是？听说外边很有议论。仲翁，那些话，你自然听不到的。外边言的发自然是妒忌，妒忌。可是——近来外国人和中国官厅都认真查禁《史》和书，有几家小报也受了影响，我们得格外谨慎，及早检检。是不是？”

“外边的议论是怎样的呢？我竟完全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