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人不能自持！当她低声诉说，虽然有许多男同学和她好，可是她没有人，曼青忍不住拥抱了她的温的，接了她的鲜红的嘴。然而，仅此而已，仅此而已，第二天，曼青就为了党国的大事离开了学校，离开了章秋柳，直到现在。彼此音讯不通，这月下的一幕，只像一个梦，不敢回忆的一个梦。现在忽又重逢，纵使章秋柳还是当日的章秋柳，纵使她的两次倩笑还着无限的情，可是曼青却已不是昔日的曼青。人生真是多么变幻呵！在刹那的回忆中，曼青所唤起的，却不是温馨的旧，而是辛酸的伤了。他不知不觉叹了气，转脸看着仲昭和史循说：

“唉，只是短短的一年，只是短短的一年，然而我们的旧同学都已经变了样。章秋柳明艳犹昔，只怕情也有些不同了罢！”

仲昭不置可否地着。

“刚才我说我认定最后的憧憬是教育，似乎你们以为我太迂；仲昭，实对你说，近来我的思想，在各方面都有了变动。从前我喜张烈的生活，现在相反了。现在我要静的不见近功的刻苦的生活。这可以说是我目前生活态度的趋向。因此我不赞成他们的社，因此我要投教育。我觉得我这新的生活态度把我的许多观念都改造过了。即如在恋方面，现在我的理想的人是温柔沉默，不尚空谈，不耻小事的女；像我们的女同学那样的志士气概，满政治气味，满救国救民，所谓活动的政治的女，我就不大喜了。”

曼青不能自已地继续着说，竟没觉到默然坐在那边的史循的脸上正浮一个令人发悸的苦笑。

仲昭却觉到了，他看着史循说：

“我们的哲学家有什么意见？”

“我看见的，只是循环而已。人有循环，一动一静。”史循简峭地回答。

“又引起了你的循环论了。”仲昭笑着说。“但是，老史，你的话未免太冤枉了曼青。他不是动极思静，他是看见了太多的不满意，有激而然罢了。”

“你看见了许多不满意么？曼青！大概你所见的，也只是表面。不然，你不会又把教育当作新憧憬。”

“当真的，曼青，我也不赞成你教育界，你还是也来新闻事业罢。”

“如果教育也无可为，新闻事业难会好些么？笔尖儿早就让位给枪杆了。”曼青不服气似的反驳。

“仲昭主张的，本来就是新闻救国论。”

史循又冷冷地送来了这一句。

“哈，哈！你又给我题了新名儿了。何必定要牵涉到救国的大问题呀。曼青，现在果然谈不到什么舆论的尊严，或是言论的自由！可是我以为就个人立择业而言，比较地还是新闻界有些意思。但只是个人择业而已，谈不到救国救人的大问题。近来我很讨厌这些大帽的名词；帽愈大，中间愈空。我以为切切实实地先须救自己。把自己从苦闷彷徨中救来，从空疏轻率中救来。要一个健全的人，至少须要等的常识，冷静的脑，锐密的观察，忍耐的神；我所以喜新闻界，就因为新闻记者的生活可以把我自己造成为这样的一个人。”

“那么仲昭，”曼青说“你是把新闻界当作人的学校了，却不是你的生活的憧憬。没有憧憬的生活是空虚的生活；你总得另外有一个憧憬？”

仲昭微微一笑，没有立刻回答；在他的向空凝瞩的前，浮一个材苗条的女，纤白的手指上微沾些白粉笔的细屑，正着一张新闻纸细心地读着，嘴角上停留住个嘉许的笑容。

“我现在是卑之无甚论，”仲昭把光移到曼青脸上，很安详地说“我暂时摒弃了一切远的，伟大的，免得幻灭。我只选定了一个在许多人看来是毋须那样用力追求的对象作为我的生活的憧憬。而新闻事业就是达到这个目的的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