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陷落以前。那时候，那时候，市面上虽然有谣言，也许债价还不至于狂跌！提早两天办割，就是大后天停市了，那，那，‘空’明天不能再拚下去，我们剩下的五百万也是明天放去，看来还可以扯一个不不！——哎，他们什么的？忽然大军动了！”

“幸而消息得的早。上次张桂军退长沙的当儿，可不是我们早得消息就挽救了过来么？”

孙吉人先对吴荪甫的办法表示了赞成，一半也是勉宽自己。

“荪甫，就是这么办很好！赶快动手！”

王和甫听明白了时，依然是兴采烈；他很信仰吴荪甫的巧妙手段。

“那么，我先打一个电话找陆匡时来，——谋事在人；我们一个草，也许可以提前两天。”

吴荪甫的气镇定些了；他皱着眉，一边说，一边看那大钟。现在真是“一寸光一寸金”的急时期！他狞笑了一声，就匆匆地跑到办公室隔的“机要房”打电话去了。

这里，王和甫，孙吉人两个都不说话。孙吉人看着面前大餐桌上的瓶，又仰脸去看墙上挂的“实业计画”的地图。他依然很镇静，不过时时用手摸着下。王和甫却有坐立不安。他跑到窗前去望了一会儿，忽然又跑回来揿着电铃。立刻一个青年人探在办公室门用光向王和甫请示了。他是总经理下面文牍科的打字员。王和甫招手叫他来；又指着靠窗的一架华文打字机，叫他坐下；然后命令：“我说来，你打：新订本厂奖励规则。本厂——兹因——试行——科学理法，——增生产，——哎！不中用的，那么慢！增生产，——并为奖励工友起见，——新订办法如下，——哎！快一！新订办法，听明白了么？如下，——

哎，换一行——”

“怎么样？荪甫！”

那边孙吉人突然叫了起来。王和甫撇下那打字员，转就跑，却看见吴荪甫两手抱在前，站在那大餐桌旁边，一脸的懊恼气。王和甫哼了一声，就转朝着那打字员的背脊喊：

“不打了！你去罢！”

办公室里又只有他们三个人了，吴荪甫咬着牙齿，轻轻说了一句：

“已经跌下了半元！”

王和甫觉得全的血都冻住了。孙吉人叹一气。吴荪甫垂着踱了一步，然后抬起狞厉的光，再轻声儿说下去：

“收盘时跌了半元。我们的五百万是在开拍的时候就放去的，那时开盘价还比早市收盘好起半角；以后就一路跌了！我们那五百万算来还可以赚十二三万，不过剩下的五百万就没有把握。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也不尽然。还有明天！我们还是照原定办法去。事在人为！”

孙吉人勉笑着说，他的声音却有些儿抖。

“对了！事在人为，还有明天！”

王和甫也像回声似的说着，却不笑。突然他转到那华文打字机上扯下了那张没有打好的“奖励规则”来，在手里扬了一扬，回来大声说：

“厂里的事，明天我就去布置！八个厂开除工人，三百到五百，取消星期日加工，延长工作时间一小时；扣‘存工”还有——工钱打九折！明天就布告！工人们要闹么？哼！我们关他妈的半个月厂门再说！还有我们租用的陈君宜那绸厂也得照样减薪，开除工人，延长工作！”

“对啦！事在人为！就那么办罢！”

孙吉人和吴荪甫同声赞成了。他们三个人的脸现在都是铁青青地发光，他们下了决心要用一切可能的手段从那九个厂里榨取他们在易所里或许会损失的数目；这是他们唯一的补偿方法！

当天晚上九钟，吴荪甫带着一的疲乏回到家里了。这是个很的晚上。满天的星，一钩细到几乎看不见的月亮。只在树荫下好像有风。吴少他们都在园里乘凉。他们把客厅里的电灯全都关熄，那五开间三层楼的大洋房就只三层楼上有两个窗里灯光，好像是蹲在黑暗里的一匹大怪兽闪着一对想吃人的睛。

吴少他们坐在那池边的一排树底下。那一带装在树上的电灯也只开亮了一两盏，黑魆魆的树荫衬他们四个人的白衣裳。他们都没说话。时时有一两声的低叹。

忽然林佩珊曼声唱着凄婉的时行小曲《雷梦娜》；忽然又不唱了。

阿萱轻声笑。那笑声幽幽地像是哭不而笑的。池里的红鲤鱼泼剌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