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说，无端地哈哈笑了。

杜竹斋着不作声。为了自己二万元的，他只好再一度对益中公司的事务心些。他连鼻烟也不嗅了，看一看钟，六还差十多分，他不能延误一刻千金的光。说好了经纪人方面由荪甫去布置，杜竹斋就匆匆走了。这里吴荪甫，唐云山两位，就商量着另一件事。吴荪甫先开：

“既然那笔货走漏了消息，恐怕不能装到烟台去了，也许在山东洋面就被海军截住；我刚才想了一想，只有一条路：你跑香港一趟，就在那边想法转装到别去。”

“我也是这么想。我打算明天就走。公司里总经理一职请你代理。”

“那不行！还是请王和甫罢。”

“也好。可是——哎，这半个月来，事情都不顺利；上游方面接洽好了的杂牌军临时变卦，都观望不动，以至张桂军功败垂成，这还不算怎样；最糟的是山西军到现在还没有全动，西北军苦战了一个月，死伤太重，弹药也不充足。甚至于区区小事，像这次的军火，办得好好的，也会忽然走了消息！”

唐云山有颓丧，搔着，看了吴荪甫一，又望着窗外；一抹红的夕照挂在那边池畔的亭角，附近的一带树叶也带些儿金黄。

吴荪甫左手叉在腰里，右手指在写字台上画着圆圈，低了沉。他的脸渐渐由藐视一切的傲慢转成了没有把握的晦暗，然后又从晦暗中透一儿兴奋的紫来；他猛然抬问：

“云山，那么时局前途还是一片模糊？本月底山东方面未必有变动罢？”

“现在我不敢说了。看下月底罢，——哎，叫人灰心！”

唐云山苦着脸回答。

吴荪甫突然一声怪笑，仰后靠在那纯钢的转椅背上，就闭了睛。他的脸倏又转为灰白，汗珠布满了他的额角。他第一次到自己是太渺小，而他的事业的前途波狼太大；只凭他两手东拉西抓，他委实是应付不了！

送走了唐云山后，吴荪甫就在园里踯躅。现在最后的一抹光也已经去了，满园苍苍茫茫，夜正从树丛中爬来，向外扩张。那大客厅，小客厅，大餐间，二楼，各的窗，全都亮了电灯光。吴荪甫似乎厌见那些灯光，独自踱到那小池边，在一只闲放着的藤椅里坐了，重重地吐一气。

他再把他的事业来忖量。险恶的狼一个一个打来，不自今日始，他都安然过去，而且扬帆迈，乃有今天那样空前的宏大规模。他和孙吉人他们将共同支八个厂，都是日用品制造厂！他们又准备了四十多万资本在那里计画扩充这八个厂；他们将使他们的灯泡，瓶，伞，皂，橡胶鞋，走遍了全中国的穷乡僻壤！他们将使那些新从日本移植到上海来的同门的小工厂都受到一个致命伤！而且吴荪甫又将单独接办陈君宜的绸厂和朱秋的丝厂。这一切，都是经过了艰苦的斗争方始取得，亦必须以同样艰苦的斗争方能维持与扩大。风狼是意料中事；所谓“一尺，一丈！”他，吴荪甫，以及他的同志孙吉人他们，都是企业界经百战的宿将，难就怕了什么？

这样想着的吴荪甫不禁独自微笑了。样凉的晚风拂他的衣襟，他昂首四顾，觉得自己并不渺小，而且绝不孤独。他早就注意到他们收买的八个厂的旧经理中有几位可以收为臂助，他将训练一批的下！只是下级办事员还嫌薄弱。他想起了今天来谋事的吴为成和景山了。似乎这两个都还有一二可取之，即使不及屠维岳，大概比那些老朽的莫丞之类得多罢？

忽然他觉得后有人来了，接着一阵香风扑鼻；他急回去看，薄暗中只瞧那颀长轻盈的段就知是少。

“雷参谋来了个电报呢！奇怪得很，是从天津打来的。”

吴少斜倚在荪甫的藤椅背上，声说；那声音稍稍有颤抖。

“哦！天津？说了些什么话？”

“说是他的事情不久就完，就要回到上海来了。”

吴少说时声音显然异样，似喜又似怕。然而吴荪甫没有留意到。他的活的神经从“天津”二字陡然叠起了一片疑云来了。雷参谋为什么会到了天津？他是带着一旅兵的现役军官！难就打到了天津么？那么明天的公债市场！——刹那间的心旷神怡都逃走了，吴荪甫觉得浑燥，觉得少上的香气冲心作呕了。他暴地站了起来，对少说：

“佩瑶，你这香怪怪脑！——嗳，屋里去罢！二姊还没走么？”

也没等少回答，吴荪甫就跑了。一路上，他的脑里沸着许多杂的自问和自答：看来应得改“多”了？竹斋不肯凑款可怎么好？拚着那八万元白丢，以后不公债了罢？然而不行，八万元可以办一个很好的橡胶厂！而且不从公债上打倒赵伯韬，将来益中的业务会受他破坏！…

大客厅里，姑在那里和小一辈的吴为成絮絮谈话。吴荪甫直走到姑跟前，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