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附近的军队里有共产党混，驻防上海的军队里发现了共产党的传单和小组织，并且听说有一大分很不稳了。兵工厂工人暗中也有组织。今天五卅，租界方面戒备得那么严，然而还有示威，巡捕的警戒线被他们冲破，你还说租界当局太张皇么？”

李玉亭的话愈说愈低，可是听的人却觉得耳更响更尖。杜新箨的眉渐渐皱了，再不发言；张素素的脸上泛红来，光闪闪地，似乎她的情正在飞跃。吴芝生拉一下范博文的衣角，好像仍旧是嘲笑，又好像认真地说：

“等着吧！博文！就有你的诗题了！”

范博文却竟严肃地一下，转脸看定了李玉亭，正待说些什么，可是林佩珊已经抢上先了：

“上海总该不要罢？有租界——”

李玉亭还没回答，那边杜新箨接说：

“不要！至少明天，后天，下星期，下一个月，再下一月，都还不要！岂但上海，至少是天津，汉，广州，澳门，几大商埠，在下下下几个月内，都还不要！再不然，日本，法国，国，总该不至于要！供我们优游行乐的地方还多得很呢，不要！”

林佩珊扑嗤一声笑，也就放宽了心。她是个活泼泼地快乐的女郎，前又是醉人的好景，她怎么肯为一些不可知的未来的危险而白担着惊恐。但是别人的心事就有不同。李玉亭诧异地看了杜新箨一会儿，又望望吴芝生，范博文他们，似乎想找一个可与庄言的人。末后，他轻轻叹一气说：

“嗯，——照这样打，打，打下去；照这样不论在前方，后方，政，商，学，全是分党成派，那恐怕总崩溃的时期也不会很远罢！白俄失去了政权，还有亡命的地方，到我们，恐怕不行！到那时候，全世界革命，全世界的资产阶级——”

他不能再往下说了，他低垂着沉。他很伤心于党政当局与社会间的窝里翻和火併，他前就负有一个使命，——他受吴荪甫的派遣要找赵伯韬谈判一儿事情，一儿两方权利上的争执。他自从刚才在东新桥看见了示威群众到此刻，就时时想着那一句成语：不怕敌人，只怕自己阵线发生裂痕。而现在他悲观地到这裂痕却依着敌人的展而愈裂愈！

忽然一声狂笑惊觉了李玉亭的沉思。是杜新箨，他背靠到门边，冷冷地笑着，独自微：

“且乐罢，莫问明天：醇酒妇人，——沉醉在酒里，销魂在温的拥抱里！”

于是他忽然扬声叫：

“你们看，这样迷人的天气！呆在这里岂不是太煞风景！我知有几个白俄的亡命客新辟一个游乐的园林，名叫丽娃丽妲村，那里有酒，有音乐，有旧俄罗斯的公主郡主贵嫔名媛奔走趋承；那里有大树的绿荫如幔，芳草如茵！那里有一湾绿，有游艇！——嗳，雪白的脯，雪白的，我想起了奈河边的快乐，我想起了法兰西女郎如火一般的情！”

一边说，一边他就转从板上的衣钩取了他的草帽和手杖，他看见自己的提议没有应声，似乎一怔，但立即冷然微笑，走到林佩珊跟前，伸手来，微微一呵腰，说：

“密司林，如果你想回家去，我请密司张伴你——”

林佩珊迷惘地一笑，又急速地溜一看看张素素他们四个，然后下决心似的着，就倚在杜新箨臂上走了。

这里吴芝生对范博文使了个。然而范博文居然扬扬一笑，转看着李玉亭说：

“玉亭，不能不说你这大学教授狗！你的危言诤论，并不能叫小杜居安思危，反使得他决心去及时行乐，今夕有酒今夕醉！辜负了你的长太息而痛哭涕！”

“无聊！说它么！我们到北四川路去罢。芝生，不是柏青说过北四川路散队？”

张素素叫着，看一看桌上的碟，拿一张钞票丢在碟里，转就走。吴芝生跟着去。范博文略一迟疑，就连声叫“等一等”又对李玉亭笑了一笑，也就飞奔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