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一番。她不好意思说因为父亲不给钱，但适当的借却又想不来；她先用中文写，刚写了一半，自己看看也觉得不很通顺，便撕掉了，改用英文写。然而最可恶的是她现在要用的辞句，先生都没教过，英文读本上也找不到；她写了半行就搁浅了，用左手支着，苦思了一会，然后又换着右手来支，派克自来笔夹在白的中指和指之间。她的两颊上飞染了嫣红，睛是汪汪地，却带着几分倦态。末后，她不再去苦思索了，机械地在那张信笺上画了无数的小圆圈。这时候，房门上的旋锁响一下，她的父亲来了。

料不到是父亲，冯眉卿轻喊一声“啊唷”就连带臂都伏在书桌上，遮住了那张涂得不像样的信笺，格格地笑着。冯云卿也不说话，闪起他的细睛在房间里搜索似的瞥一下。没有什么特别惹注意的东西。琴书，手帕，香瓶，小粉扑，胭脂，散散落落缀了满房间。终于他站在眉卿面前，忖量着怎样开始第一句。

眉卿也抬起来，已经不笑了，汪汪的一双睛望着她父亲的脸。似乎这光有怨意，冯云卿不便正面接受，便将脑袋略向右偏，却正对着眉卿那半扭转的上所特别显现得隆起的Rx房了。一怪异的想，便在冯云卿意识上扩展开来；他好像已经实地查明了这女儿已是妇人，他同时便得女儿这“不告而有所与”的自由行动很损害了他的父权，他的气往上冲了，于是开第一句便意外地严厉：

“阿眉！你——你也不小了！——”

在这里，女儿憨地一声笑，又使得冯云卿不好意思再板起脸，他顿了一顿，气就转为和缓：

“你今年十七岁了，阿眉！上海场面坏人极多，轧朋友总得小心，不要让人家骗了你——”

“骗了我？嗳，——我受过谁的骗哟？”

眉卿站了起来反问，她的长眉稍稍皱一下，但她颊上的嫣红也淡褪了几分。冯云卿勉一笑，气再让步些，并且立即把说话的内容也加以修改：

“呃——骗你的钱呀！你想想看，一个月你要多少钱？可不是一百五六十么？你一个人万万不了那么多！一定有人帮同你在那里，是不是？——”

“爸爸是要查我的账么？好！我背给你听。”

“不用背。哎，有几句正经话要同你说呢。这次易所里，我是大亏本，一定就有人赚，阿眉，你知大大赚了一票的是谁？——是一个姓赵的，某某饭店里有他的包月房间，某某屋园每天下午他去兜一趟圈，四十来岁，一个威风凛凛的大个。他收藏的宝石金刚钻！只看他两只手——”

冯云卿忽然顿住了，接连着几个“哎”却拖不下文；他的迷惘的光只在他女儿脸上打圈圈儿。这是要关了。当下他就不能决定是坦直地和盘托好呢，或是绕一个圈先逗动女儿的心，而更其作怪的，在这两个念以外，还有潜伏着的第三念，他自己也有不清楚，但显然在那里蠢动：他很情愿此时忽然天崩地裂，毁灭了他自己，他女儿，老赵，公债市场，以及一切。他看着女儿那一对好像微笑的亮晶晶的睛，又看着她那仿佛微有波动的脯，他立即想像了最不面的一幕。而接着又来了他自己作主角的同样最不面的一幕。似乎有人在他耳边说：“那个倒不是结发，随她胡调去；可是这个，却是你亲生的骨血呢！”他忍不住打一个冷噤，心直，险一些掉下泪。这都是刹那间的事，——快到不容冯云卿有所审择，有所决定。并且就在这一刹那间，冯眉卿很媚地一笑，扭了扭腰肢，脱说：

“噢——爸爸，你说的是赵伯韬哟！”

“呵——你！”

冯云卿惊喊起来，一切杂的想立刻逃散，只剩下一情绪：惊奇而又暗喜。一句问话，似箭在弦，直冲到眉卿的脸上了，那声音且有儿颤抖：

“你认识他么？怎样认识他的？”

“我的一个朋友——女朋友，认识这姓赵的。”

“嗳，姓赵的，赵伯韬？就是公债大王赵伯韬，有名的大多？威风凛凛的大个？——”

“就是啦。不会错的！”

眉卿不耐烦似的用拗声回答，拿起手帕来在嘴边抹了两下，嘻嘻地笑。她不懂得父亲为什么那样慌张惊，可是她也分明看得父亲听说了是一个女朋友认识那个赵伯韬就有失望的样。然而她父亲的问话却还没有止境：

“哦，你的女朋友？阿眉，你的女朋友比你年纪大呢，还是小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