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回过脸来对着冯云卿，凶恶地瞪了一双小睛。看见冯云卿洋洋地陪笑，姨太太就又冷笑一声，接着说下去：

“连这丫也来放肆了。的东西就拿上来！想坏我么？料想她也不敢，还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么？你给我一句嘴清白的回话——”

“呃，呃；老九，犯不着那么生气。一筒烟，平平肝火罢。我给你打泡。金妈，赶快给姨太太梳。今晚上九钟明园特别赛。白公馆里已经来过电话。——老九，那边的五姨太请你先去打十二圈牌再上明园去。你看，太已经斜了，可不是得赶快，何必为一小事情生气。”

冯云卿一面说，一面就递给姨太太背后的金妈；又振起神哈哈一笑，这才躺到烟榻上拿起铁签烧烟，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似的怪难受。

“真的。大小看相是个大人了，到底还是小孩，嘴里没轻重。姨太太有神，就教训她几句；犯不着气坏了自己。——嗳，还是梳一个横司么？”

金妈也在一旁凑趣解劝，同时用最捷的手法给姨太太梳起来。姨太太也不作声。她的心转到白公馆的五姨太那里去了。这是她的小姊妹之一。而她之所以能够在冯云卿面前有威风，大半也是靠仗这位白府五姨太。冯云卿刚搬到上海来的时候，曾经接到过绑匪的吓诈信，是姨太太找着了白府五姨太这线索，这才总算一个招呼打到底，居然太平无事。从此以后，冯云卿方才知自己一个乡下土财主在安乐窝的上海时，就远不及游广阔的姨太太那么有法力！从此对于姨太太的夜游生活便简直不敢过问了。

当下小大六宝已经收拾好地毯上的碎碗片和粥粒，重新送一碗不冷不的燕窝粥来。金妈工作完毕，就到后厢房去整理姨太太的衣服。冯云卿已经装好了一筒烟，把烟枪放下，闭了睛，又想起何慎庵的条陈和李壮飞的办法来。他有了这样的盘算：如果李壮飞的话可靠，那岂不是胜似何慎庵的“钻狗”么？当然双齐下是最妥当的了，但是——“诗礼传家”这怎么使得！况且姨太太为的特殊原因，已经在家中占了压倒的优势，现在如果再来一个女儿也为的“特殊原因”而造成了特殊势力，那么，在两大之间，他这老儿的地位就更难了。但愿李壮飞的每一句话都是忠实可靠！

然而——

在这里，冯云卿的思想被姨太太的声音打断。姨太太啜着燕窝粥，用银汤匙敲着碗边说：

“大后天就是端节了，你都办好了罢？”

“啊——什么？”

冯云卿慌慌张张抬起来问，一条涎从他的嘴角边直淌下去，沾在衣襟上了。

“什么呀？啐！节上送礼哪！人家的弟兄们打过招呼，难是替你白当差！”

“哦，哦，——这个——时时刻刻在我心上呢，可是，老九，你知我公债亏得一塌糊涂，差不多两手空空了，还短五六千。正要和你商量，看有没有门路——”

“喔——要我去借钱么？一万罗，八千呢？拿什么押？

乡下那些田地，人家不见得肯收罢！”

“就是为此，所以要请教你哟。有一个姓李的朋友答应是答应了，就恐怕靠不住；只有三两天的工夫了，误了事那就糟糕，可不是？”

姨太太等候冯云卿说完了，这才端起那碗燕窝粥来一气喝了下去，扭着颈脖轻声一笑，却没有回答。丈夫公债亏了本，她是知的，然而就窘到那样，她可有不大相信。要她经手借钱么？她没有什么不愿意。为的既然经过她的手，她就可以扣下一分来作为自己过端节的各项使用。

她拈起一牙签剔了一会儿牙齿，就笑了笑说：

“几千的数目，没有押，自然也可以借到；就找白公馆的五阿姊，难她不给我这一面。不过拿押去给人家看，也是我们的面。是么？——田契不中用。我记得元丰钱庄上还有一万银的存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