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嗳，怎么不开风扇呢！爸爸，你脸上全是汗，——来！

“云卿，不是我瞎恭维，有这样一个女儿，真好福气呀！”

“爸爸！我要买几样东西——”

“昨天韩孟翔来追讨那笔钱，我简直一办法也没有。想起来，老韩对朋友总算不错；那天我们在银行公会吃中饭的时候看见他，不是他劝我们赶快补么？早听他的话，这一回就不至于失脚。哎，——慎庵，那天你也有失于计算；你的北洋派朋友不肯告诉你老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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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郎又说，斜扭着腰，看着地下。忽然她转飞跑到厢房的前半间，扑到方桌旁边，一手扭开了小风扇的开关，又一旋把背脊对住那风扇，憨地又叫：

下颏的领，成为非常显明的对照。这位女郎看见冯云卿满脸沉闷对着那幅《治家格言》神，也微微一怔，在门边站住了；但随即格勒一笑，袅着细腰跑到冯云卿跟前声说：

“比姨妈就小得多了！”

冯云卿勉笑了一笑说。但是眉卿不回答；把一块印小丝帕在手里绞着，她转过脸去看墙上的字画：那也是“中西合璧”的，张大千的老虎立轴旁边陪衬着两列五彩铜板印的西洋画，代表了夏秋冬，都装在镂金边的镜框里。透过竹帘来的太光在镜框的金边上，发闪烁的返光。冯云卿跟着女儿的光也瞧那些画片，心里在忖量怎样打发女儿走，猛的那四幅夏秋冬的铜板西洋画勾起他的又一桩心事来了。这四幅西洋画还是他搬这屋的时候，姨太太的一个结拜姊妹送的；姨太太有很多结拜姊妹，但送这画片的一位却不同等闲，她的那位“老爷”很有手面，在洪门中，辈份很，冯云卿寓居上海的家命安全很要仰仗这位有力者的照拂。然而大后天就是端节，冯云卿竟忘记了送一份重礼给这位有力者，谢谢他手下的弟兄们佛相看。

“不要着急呀，你，阿眉！过一两天给你，好不好？”

冯云卿转过脸来，愕然睁大了睛。

冯云卿苦着脸摇，慢慢地踱到女儿面前，望着她半晌，然后打定了主意似的说：

“阿眉，你还没晓得这次公债里，我跌了一！亏空三万多银！大后天就是端，连零星店账都没有办法。刚才我查过老九章的折，这一节也有五百多——”

突然记起了这件大事的冯云卿就觉得女儿要求的一百元断乎没有法应许她了。

“几样小东西。一百块也就虎虎够了。我上要去。”

冯云卿一面说，一面就让何慎庵到朝外的炕榻上坐了。何慎庵目送着翩然去的眉卿的后影，忽地眉一动，转脸对冯云卿郑重地说：

“哎，——不过今天你又要一百块，买什么呢？眉卿，你的零用比我还大！”

“我只了四五件衣服啊，爸爸！”

眉卿噘起嘴回答，一扭腰便坐在就近的沙发榻里，望着她父亲的脸儿。这脸上现在是浮起了无可奈何而又惶恐的神了。眉卿很知父亲为什么惶恐，故意再加一句：

“阿眉，好孩，你要买的东西等过了节再买罢！你看，几家要的节礼还没送呢，你爸爸当真是手边得很——总是运气不好，公债没有着。只有你一个独养女儿，难我还存着偏心不是，阿眉——”

沉默了半晌。只听得姨太太扫清咙的咳咳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父女两个各自在想心事。眉卿觉得她的一百元未必有希望了，满心的悒；她安排得很好的佳节乐事，见得已成泡影，那么，这三天假期可怎么挨过去哟！难成天躲在家里看张资平的三角恋小说？况且已经和人家约好了的，可怎么办！她恍惚看见约好了的那人儿摆一又失望又怀疑的不尴不尬的脸！

“总而言之，我们都是该死；人家成了圈，我们去钻！亏你还说韩孟翔够朋友，够什么朋友呀！他是赵伯韬的喇叭，他们预先成了圈，一个大谋，全被我打听来了！”

冯云卿苦笑着，认为这是一句普通的应酬。他看了何慎庵一，暗暗诧异这位也是在公债中跌了一的朋友居然还是那么“心广胖”；他又看看站在对面墙角的那架大衣镜中反映来的自己的面貌，觉得自己在这几天来苍老了至少十年。他忍不住叹一气，轻声说：

“阿眉，叫娘姨给何老伯倒茶来。”

说到这里，冯云卿哽咽住了，仰起了脸，不停手地摸着他的月牙须。

这里凉，——一百块，爸爸！”

“嗳，要用，大家用；为什么单要我让她！”

电铃声叮令地响了；一，二，三。冯云卿从沉思中惊觉来，望着窗外，却看见车夫阿顺已经开了大门，引一个四十多岁圆脸儿着亮纱瓜小帽的男来。“啊，是何慎庵来了！”——冯云卿仿佛是对他的女儿说，一面就起迎去。可是那位来客脚快，早走了厢房，嘴里喊着“云翁”拱着的两手夹住一枝手杖，连连作揖。眉卿作一个六十度的鞠躬，竭力忍住了笑，方才仰起来。她每次看见这位何慎庵的瓜小帽以及捧着手杖在一起作揖的神气，总忍不住要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