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过目，就去背后墙上的电铃。

书房的门轻轻开了。来的却是两个人，当差升以外，还有厂里的账房莫丞。

吴荪甫一看见莫丞不召自来，眉就皱得更些，很威严地喊：

“丞，对你说过，今天不用到这里来，照顾厂里要！”

这一下叱责，把账房莫丞吓糊涂了；回答了两个“是”直僵在那里。

“厂里没有事么？”

吴荪甫放平了脸，随问一句，他的心思又转到家乡的农民暴动的威胁上去了。然而真不料莫丞却抖抖索索说了这么一句话：

“就因为厂里有些不妙——”

“什么！赶快说！”

“也许不要，可是，可是，风不对。我们还没布告减工钱，可是，工人们已经知了。她们，她们，今天从早上起，就有——有怠工的样，我特来请示——怎样办。”

现在是吴荪甫的脸突然变了，僵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他脸上的紫疱，一个一个都冒气来。这一阵过后，他猛的起来，像发疯的老虎似的咆哮着；他骂工人，又骂莫丞以下的办事员：

“她们先怠工么？混账东西！给她们颜看！你们什么的？直到此刻来请示办法？哼，你们只会在厂里胡调，吊膀，轧姘！说不定还是你们自己走漏了减削工钱的消息！”

莫丞只是垂站在旁边，似乎连气都不敢透一下。看着这不中用的样，吴荪甫的怒火更加旺了，他右手叉在腰间，左手握成拳，搁在那张纯钢的写字台边缘，睛里全是红光，闪闪地向四面看，好像想找什么东西来咬一似的。

忽然他发见了升直地站在一边，他就怒声斥骂：

“你站在这里什么？”

“老爷刚才了电铃，这才来的。”

于是荪甫方才记起了那电报稿，并且记起了写字台对面的背沙发里还坐着杜竹斋。此时竹斋早已看过电稿，嘴里斜着一枝雪茄，闭了睛在那里想他自己的心事。

荪甫拿起那张电稿给升，一面挥手，一面说：

“上去打，愈快愈好！”说完，吴荪甫就坐到他的纯钢转椅里，拿起笔来在一张信纸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却又随手团皱，丢在字纸簏里，提着笔沉。

杜竹斋睁开来了，看见了荪甫的踌躇态度，竹斋就轻声说：

“荪甫，不如来罢。”

“我也是这个意思——”

吴荪甫回答。现在他已经气平了，将手里的笔杆转了两下，回就对莫丞说：

“丞，坐下了，你把今天早上起的事情，详细说来。”

摸熟了吴荪甫脾气的这位账房先生，知现在可以放胆说话，不必再装那惶恐可怜的样来了。他于是坦然坐在写字桌横端的一张弹簧椅里，就慢慢地说：

“是早上九钟光景，第二号车王金贞，跑到账房间来报告第十二排车的姚金凤犯了规则，不服理；当时九号车薛宝珠要喊她上账房间，哪里知，第十二排车的女工就都关了车，帮着姚金凤闹起来——我们听了王金贞的报告，正想去弹压，就听得一片声叫喊，薛宝珠扭着姚金凤来了，但是车间里的女工已经全都关了车——”

吴荪甫皱了眉，尖锐地看了莫丞一，很不耐烦似的打断了莫丞的报告，问：

“简简单单说，现在闹到怎么一个地步？”

“现在车间里五百二十车，只有一小半还在那里工，——算是工，其实是糟蹋茧。”

听到这最后一句，吴荪甫怒吼一声，猛的站起来；但倏又坐下，音很快地问：

“怠工的原因是？——”

“要求开除薛宝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