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太爷的，颤抖着声音叫，竹斋伸长了脖，挨在二小肩下，满脸的惊惶。抓住了老太爷左手的荪甫却是一脸怒容，厉声斥骂那些围近来的当差和女仆：

“开！还不快去拿冰袋来么？快，快！”

冰袋！冰袋！老太爷发痧了！——一迭声传去。当差们满屋跑。略站得远些的淡黄衣服的女郎拉住了张素素低声问：

“素！你看见老太爷是怎么一来就发了呢？”

张素素瞪大了睛，说不话来，她的丰满的脯像波狼似的一起一伏。那边吴少却气地断断续续地在说：

“我捧了茶来，——看见，看见，爸爸——一歪，睛闭了，嘴里白沫——白沫！脸也就完全变了。发痧，发痧…是痰火么？爸爸向来有这病么？”

二小一手掐住老太爷的人中，一面急地追问那呆呆地站着淌泪的四小：

“四妹，四妹！爸爸发过这病么？发过罢！你说，你说哟！”

“要是痰火上，转过一气来，就不要了。只要转一气，一气！”

竹斋看着荪甫说，慌慌张张地把他那个随携带的鼻烟壶递过去。荪甫一手接了鼻烟壶，也不回答竹斋，只是横起了怒目前前后后看，一面喝：“挤得那么！单是这人气也要把老太爷熏坏了！——怎么冰袋还不来！佩瑶，这里暂时不用你帮忙；你去亲自打电话请丁医生！——王妈！冰袋去！”于是他又对二小摆手：“二姊，不要慌张！爸爸还是的呢！在这沙发椅上不是办法，我们先抬爸爸到那架长沙发榻上去罢。”这么说着，也不等二小的回答，荪甫就把老太爷抱起来，众人都来帮一手。

刚刚把老太爷放在一张蓝绒垫的长而且阔的沙发榻上，打电话去请医生的吴少也回来了。据她说：十分钟内，丁医生就可以到；而在他未到以前，切莫惊扰病人，应该让病人躺在安静的房间里。此时王妈捧了冰袋来。荪甫一手接住，就在老太爷的前额，一面看着那个站在客厅门的当差升说：

“去叫几个人来抬老太爷到小客厅！还有，丁医生就要来，吩咐号房留心！”

忽然老太爷的手动了一下，间一声响，就有像是痰块的白沫从嘴里冒来。“好了！”——几张嘴同声喊，似乎心松一下。吴少在张素素襟抢一方白丝手帕揩去了老太爷嘴也是苦着脸。老太爷额角上爆的青就有蚯蚓那么，间的响声更大更急促了，白沫也不住的冒。俄而手又一动，有，终于半睁开了。

“怎么丁医生还不来？先抬小客厅罢！”

荪甫搓着手自言自语地说，回对站在那里等候命令的四个当差一摆手。四个当差就上前抬起了那张长沙发榻，走大客厅左首的小客厅；竹斋，荪甫，吴少，二小，四小，都跟了去。阿萱自始就站在那里呆呆地神，此时像觉醒似的，慌慌张张向四面一看，也跑小客厅去了。砰——的一声，小客厅的门就此关上。

留在大客厅里的人们悄悄地等候着，谁也不开。张素素倚在一架华硕大的无线电收音机旁边，垂着，看地上的那《太上应篇》，似乎很在那里用心思。两个穿洋服的男客，各自据了一张沙发椅，手托住了，慢慢的香烟；有时很焦灼地对小客厅的那扇门看一。

电灯光依然柔和地照着一切。小风扇的浑圆的金脸孔依然荷荷地响着，徐徐转动，把凉风送到各人上，拂起他们的衣裙。然而这些一向是快乐的人们此时却有一不可名状的不安压住在心。

钢琴旁边坐着那位穿淡黄衣服的女郎，随手翻着一本琴谱。她的相貌很像吴少，她是吴少的嫡亲妹，林二小。

呆呆地在神的张素素忽然像是想着了什么，猛的抬起来，向四面看看，似乎要找谁说话；一看见那淡黄衣服的女郎正也在看她，就跑到钢琴前面，双手一拍，低声地然而郑重地说：

“佩珊！我想老太爷一定是不中用了！我见过——”

那边两位男客都惊起来，睁大了询问的睛，走到张素素旁边了。

“你怎么知一定不中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