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光，啵——啵——地吼着，闪电似的冲将过来，准对着吴老太爷坐的小箱冲将过来！近了！近了！吴老太爷闭了睛，全都抖了。他觉得他的颅仿佛是在颈脖上旋转；他前是红的，黄的，绿的，黑的，发光的，立方的，圆锥形的，——混杂的一团，在那里，在那里转；他耳朵里满了轰，轰，轰！轧，轧，轧！

啵，啵，啵！猛烈嘈杂的声狼会叫人心腔似的。

不知经过了多少时候，吴老太爷悠然转过一气来，有说话的声音在他耳边动：

“四妹，上海也不太平呀！上月是公共汽车罢工，这月是电车了！上月底共产党在北京路闹事，捉了几百，当场打死了一个。共产党有枪呢！听三弟说，各工厂的工人也都不稳。随时可以闹事。时时想暴动。三弟的厂里，三弟公馆的围墙上，都写满了共产党的标语…”

“难巡捕不捉么？”

“怎么不捉！可是捉不完。啊哟！真不知哪里来的这许多不要命的人！——可是，四妹，你这一衣服实在看了叫人笑。这还是十年前的装束！明天赶快换一罢！”

是二小芙芳和四小蕙芳的对话。吴老太爷猛睁开了睛，只见左右前后都是像他自己所坐的那小箱——汽车。都是静静地一动也不动。横在前面不远，却像开了一河似的，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匆忙地杂地着各各样的车；而夹在车中间，又有各各样的男人女人，都像有鬼赶在后似的跌跌撞撞地快跑。不知从什么来的一红光，又正落在吴老太爷上。

这里正是南京路同河南路的叉，所谓“抛球场”东西行的车辆此时正在那里静候指挥通的红绿灯的命令。

“二姊，我还没见过三嫂呢。我这一乡气，会惹她笑痛了肚罢。”

蕙芳轻声说，偷看一下父亲，又看看左右前后安坐在汽车里的时髦女人。芙芳笑了一声，拿手帕来抹一下嘴。

一香直扑吴老太爷的鼻，地似乎怪难受。

“真怪呢！四妹。我去年到乡下去过，也没看见像你这一老式的衣裙。”

“可不是。乡下女人的装束也是时髦得很呢，但是父亲不许我——”

像一枝尖针刺吴老太爷迷惘的神经，他心了。他的光本能地瞥到二小芙芳的上。他第一次意识地看清楚了二小的装束；虽则尚在五月，却因今天骤然闷，二小已经完全是夏装；淡蓝的薄纱裹着她的壮健的，一对丰满的Rx房很显明地突来，袖缩在臂弯以上，雪白的半只臂膊。一说不的厌恶，突然满了吴老太爷的心，他赶快转过脸去，不提防扑他视野的，又是一位半似的只穿着亮纱坎肩，连肌肤都看得分明的时装少妇，坐在一辆黄包车上，翘起了赤的一只白，简直好像没有穿。“万恶为首”！这句话像鼓槌一般打得吴老太爷全发抖。然而还不止此。吴老太爷珠一转，又瞥见了他的宝贝阿萱却正张大了嘴，神地贪看那位半的妖艳少妇呢！老太爷的心卜地一下狂，就像爆裂了似的再也不动，间是火辣辣地，好像了一大把的辣椒。

此时指挥通的灯光换了绿，吴老太爷的车便又向前。冲开了各各样车辆的海，冲开了红红绿绿的耀着光的男人女人的海，向前！机械的音，汽车的臭，和女人上的香气，霓虹电的赤光——一切梦魇似的都市的怪，毫无怜悯地压到吴老太爷朽弱的心灵上，直到他只有目眩，只有耳鸣，只有！直到他的刺激过度的神经像要爆裂似的发痛，直到他的狂不歇的心脏不能再动！

呼卢呼卢的声音从吴老太爷的间发来，但是都市的音太大了，二小，四小和阿萱都没有听到。老太爷的脸也变了，但是在不断的红绿灯光的映中，谁也不能辨别谁的脸有什么异样。

汽车是旋风般向前。已经穿过了西藏路，在平坦的静安寺路上开足了速率。路旁隐在绿荫中一灯光的小洋房连排似的扑过来，一眨就过去了。五月夜的凉风在车窗上，猎猎地响。四小蕙芳像是摆脱了什么重压似的松一气，对阿萱说：

“七弟，这可长住在上海了。究竟上海有什么好玩，我只觉得烘烘地叫人痛。”

“住惯了就好了。近来是乡下土匪太多，大家都搬到上海来。四妹，你看这一路的新房，都是这两年内新盖起来的。

随你盖多少新房，总有那么多的人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