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哥哥的谈论中，早猜到你是怎样一个人。”民治又一次拥抱着秋芳，低声问：“你了解我是怎样一个人？”秋芳轻声笑着说：“你呀，遇见天使，就会上天堂；遇见鬼，难免要下地狱。”民治把秋芳抱得更，气息急促地说：“我一定上天堂，秋芳，你就是天使！”

然而不到十小时，秋芳就自悔失言。民治对于鬼的诱惑，也还有抵抗力。那是晚饭以后，客人全散，夫妻俩在房内，促膝长谈时发见的。

上距“五四”快将十年，当男女平等、妇女解放、社公开、婚姻自由、恋自由的新思，势不可挡地冲击着这个三千年封建社会的各个角落的时代，生在并不讲究什么男女之大防的暴发的资产阶级家，订婚虽已两三年，可是直到“房烛夜”才见面的这一对儿，当人为的误会初步扫除以后，可以想像到，双方各吐心曲，话是说不完的。总是勇敢的秋芳采取主动，在自己表白和探索对方、错叠见的亲密烈的谈话中，大至当前的学业和将来的志向，小到饮、用、服装的好，都换了意见；两人愈说愈投机，那个俏净、机灵的伴娘屡次房暗示，是休息就寝的时候了，但是这一对儿不理睬。谈锋渐渐转到那个微妙的但已解决的问题，即一个月前，听到“要成亲了”的讯息时他们俩的心情，秋芳戏问民治：“听说那时候你想逃婚，当真么？”民治脸红了，忸怩地说：“说它么，那也是傻念。”秋芳笑了笑，正待追问，民治却扶着秋芳的肩，轻声但认真问：“听说我要逃婚时，你是什么心情？”不等秋芳回答，急又问：“你生气？你恨我？”秋芳摇：“不！”“那么，你认为是谣言了，一笑置之了？”“我知不是谣言，也不一笑置之。但是我料定你逃不了！”民治惊异地睁大了。秋芳手梳着蓬松的鬓角笑了笑，又说：“那时哥哥嫂嫂也说你逃不了，可是他们以为趁这还有一个月的空儿，应当把你和我撮合起来，认识认识，互相摸摸对方的脾气。嫂嫂说，这是制造情。”“可是后来怎么又不呢？”“我不赞成。”民治在秋芳肩轻轻了一下，笑：“你为的是要其不意，一下把我俘虏了去？”秋芳也笑，，同时打个哈欠，站起来，说：“十钟了，真该休息了。”民治凝眸看着秋芳的略带红的双颊，突然说：“可是，你不知，当时又有人替我另一个主意呢！”“什么主意？”秋芳随便问，又坐下了。“尽结婚，夫妻，还得恩些，使爸爸不怀疑，然后，拿了钱，到日本去，那时候，…”“那时候就不回来了？”“不，还要回来，即使找到意中人，秘密同居，只要她不吃醋，一年还要回来几次，依旧同你夫妻。”秋芳的光在民治脸上一溜，淡然笑：“这也不是什么新样，这几年来，有钱人家的弟这样分有术的，多得很呢！民治，你也何妨学个乖呢？”民治以为秋芳怀疑他现在的温存就是实行这个主意，急得睁大了，面红促地说：“我才不羡慕这样的分术呢！这是侮辱女，玩女的勾当，我还不至于堕落到这个地步！”秋芳见民治着急，拉着他的手说：“我逗着你玩的。我看准你不是那样的人。我刚才说，遇到鬼，你会下地狱；现在向你歉，我这话说错了。你的确遇见过鬼，但是你没有跟他走！”说着，拿起民治的手吻了一下。这时，伴娘又来请休息，秋芳挽着民治，向大床走去。机灵识趣的伴娘立刻把早已准备好的托盘呈献在秋芳面前，托盘里有两杯酒。秋芳取一杯给民治，自取一杯，两人相对微笑，一气把酒喝；当酒杯又放在托盘里，伴娘低声笑着说：“恭喜姑爷小，明年添个小宝宝！”捧着托盘，蹑着脚尖，走房门，把门关上。

日上三竿，院里树影婆娑，小鸟儿在树上啾啾喳喳叫。秋芳坐在三面镜的最时新的洋式梳妆台前挽起那鸟窝形的据说是黎行的懒髻，十指尖尖，熟练地着托着。她还穿着妃云霞绉的睡衣，三面镜映三个不同的影，把她的耸的峰，一捻细腰，从不同的角度衬托得分外娆。

民治却已穿得整整齐齐，是西装，坐在秋芳左侧，满面笑容看着镜里的秋芳梳，他此时觉得秋芳上没有一不是可的，连那寿星式的狭长前额也是可的。他同时想起昨夜的柔情，想起那说了半夜也没了没完亲的知心的枕畔絮语，不禁全飘飘然，独自地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