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于是引动了他的谈兴，又把说过多遍的关于“微生虫”的话儿搬演来了。他眯细着睛，看住了竞新的面孔，从“微生虫”之以恒河沙计，说到“微生虫”之可怕，因而又说到灰尘之类就是“微生虫”的家，所以“克成里撒了灰尘，真不该用手”又抱怨竞新为什么不关心他妹妹，任凭她胡闹。

突然他打住话，想了起来似的问竞新：“啊啊，那件东西到底好不好？”

“什么东西？”竞新茫无绪。

“哎！你们青年人总是心野，一会儿就忘了。刚才梁安在这里的时候，你赶忙偏要说，这会儿倒又忘了！”“哦！”竞新恍然大悟笑了笑“爸爸是问石师母那个儿石保禄来的那架显微镜么？”

“对啊！”朱行健霍地站了起来，走到竞新面前，躬着腰又问：“到底怎样？你见过没有？哪一国的货？什么牌？几百度？…”朱小拿衣服来了，他接在手里，也不穿，看住了竞新的面孔，立等他一篇详细的回答。

“石保禄那家伙认为是奇货可居，简直不肯让人家先看一看。”竞新有着慌似的说，他没想到老儿会提那么多的问题来。

“不让人家看一看？真是胡闹！那么，你也没问问他究竟是怎样的货？”

“问是问过了，”竞新站起来，一双睛骨碌碌地转着，倒像那些问过的话忽然逃散，此时他必须找它们回来。他随胡诌：“大概是德国货，茂生洋行的牌，几百度敢许是有的，哎，石保禄那家伙简直是——不成话，他说：存心要呢，讲好了价，再给东西看！”

“真是胡闹！”朱行健一面穿衣，一面说。

“他要五百块钱呢！”

“真是胡闹！”朱行健发怒似的大声说，一手扣着衣纽，一手摸着下，慢慢地踱了几步，又小声的摇着“真是胡闹！”

踱到他那惯常在那里打中觉的贵妃榻旁边，他就歪在榻上，闭了。

雨声还是压倒了一切。朱竞新悄悄地踅到书房门外，然后反向门内的朱小招手。朱小也轻手轻脚走去了。但是竞新睒着睛不知说了句什么话，朱小把一扭，又走书房里，索坐在窗边，和榻上的父亲，门外的竞新，刚好成为品字式。她低了，决心不再理睬门外的竞新了，但不多工夫，她又慢慢抬起来，望着门外，忽地扑嗤一笑。接着她又轻盈地站起来，正待举步，可巧朱行健蓦地睁开，直望住了朱小的脸。

“克成！你知么，”朱行健慢吞吞说“有一架显微镜，有什么好？”

朱小只觉得两耳满了嗡嗡喤喤的闹声，总没听清她父亲的话；她糊地“哦”了一下，心卜卜着，跑到她父亲面前。

“有一架显微镜，”朱行健一字一字咀嚼着说“那我们的界就会大大不同了。许多看不见的东西就能看见了，看不清楚的，就会看清楚了；我们那时才能知造是何等神妙，那时才知我们真是井底之蛙，平常所见，真只有一！”

朱小总没听全她父亲的话，然而照例着，装用心在听的样。

“一滴就是一个须弥世界；一只苍蝇的睛，也是一个华严世界。”朱行健莞尔笑着，坐直了又说。“克成！你想一想，苍蝇睛里的奥妙，我们也可以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