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巧，又吩咐：“回我就在隔房里洗澡，省得又要把提上楼去。你把我的替换衣服都拿下来罢。”也没拿一个灯，婉小就上楼去了，步是又快又轻。

黄和光已经过足了瘾，手里一本杜诗，正在房里慢慢踱着。婉小一来，就像房里忽然飞一朵彩云，照的他满脸都是喜气。婉小也像那一段楼梯跑得急了，有累，扶着和光的肩，只嫣然一笑，没有言语。

“婉卿，”和光慢腾腾说“该累了罢？刚才听得你说，在楼下洗澡。其实又何必呢。让他们把到楼上来好了，何必你又上楼下楼。”

“不累，”婉小笑了笑，便望里面的间走去。这就是他们的卧室，床前五斗柜上一盏淡绿玻璃罩的小洋灯也得明晃晃地。婉小换了上衣，又换鞋，又褪下那只翡翠手镯。和光也来了，倚着那五斗柜，笑说：“几钟了，今晚我也打算早睡。”

婉小忍不住失笑：“啊哟，你说早，是两呢，还是三？”她又走到前面的间，在和光的烟榻上一坐，拿起那一壶郁的红茶来，地斟了一杯。这时和光又跟着来了，搭讪着说：“就算是两罢。昨晚是两半睡的，我打算从今天起，每晚缩短半个钟。”

“好罢，”婉小曼声应着，手托着下，在那里神。忽然她扑嗤一笑，伸手端起那杯茶来，呷了一。这时阿巧来请洗澡了，婉小放下杯，看了看烟盘里还有四五个烟泡，就说：“你且一筒提提神罢，回我还有事和你商量。”

和光依言，便躺下去调那烟斗，一会儿，他听得隔房传来婉小的声音，似乎在抱怨阿巧拿错了衣服。他把烟装好，正要上，蓦地又听得婉小唤他的声音。他慌忙丢下烟枪，跑到隔房，却见婉小正在梳妆台前检取洗浴用的化妆品，阿巧捧着一叠衣服在旁边等候。

“我忘记告诉你一件事，”婉小一边检东西，一边说“前天朱竞新来说起县西街那家祥茂发杂货店，上一节的太坏了，几个东彼此都有闲话，闹的不大好看。我们还有千把块钱存在这铺里呢，还是趁早设法提了来罢，明天你就去。”

“哦，原来祥茂发这一家老店也靠不住了，”和光不胜慨地说“只是找谁好呢？”

“随便找哪个，东，经理，”婉小拿起东西走了，又回叮咛“明天就去呀，可不要忘记。”

黄和光再回到烟榻上，拿起烟枪来，对着火吱吱地了几，忽然斗门住了，他一面用烟签戳着，一边惘然想：“要是婉卿是个男，不知她又怎样的满天飞呢？她大概要些事业来的！”他用手指去那斗门上的饧似的烟膏，漠然摇了摇，又自答：“恐怕也未必，这世界，一个男要是有几分才气，有志气，到来恐怕还是消沉颓唐…”他淡然笑了笑，嘴在烟枪上，先气试试那斗，接着就奋勇地吱吱一气到底完。然后放下烟枪，闭了睛，陶醉在那飘飘然的忘人忘我的境界。

渐渐地，他的脑神经又活动起来了：几年前，他刚从学校毕业（他比恂如一班），娶了亲，那踌躇满志，一蛮劲的黄金梦，又浮现在前。然而，什么省议员复选的失败，虽使他窥见了这社会的卑鄙龌龊的一角，但亦不过惨然一笑，侧而退，他也还能他自己的一个甜的世界：他有尽够温饱一世的家财，他有貌而多才的妻，他还期待着为人父的责任与快乐，而且，甚至当他明白了自己生理上的缺陷竟会严重到不能曲尽丈夫的天职，对不起这么一位艳妻，更不用妄想传宗接代，这时候，他也还能泰然自若，他正当盛年，他有钱，能够罗致奇丹异药。待到丹药亦未奏功，还有人说鸦片烟于此颇有奇效。但是，这一下可就铸成了终的大恨，鸦片不过是鸦片，他所期望的效验在一闪之间仿佛若有其事，以后便愈去愈远，终于到现在这样萎靡不振，百事都不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