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几个人能像老伯那样达观呢！”

“呵，我么？”朱行健眯细了睛天真地笑了“我也不是达观。人各有所好，别人好钱，而我之所好，则别有所在罢了。”

这时门帏忽然一动。梁安尖，站起来正想去看一看，一个人已经哈哈笑着揭开了门帏，正是徐士秀。他探向内望了一望，诧异地自言自语：“怎么，哈，月亭不在这里？

这可怪了！”说罢放下门帏，大概是走了。

“探！”梁安微笑着向冯梅生看了一。冯梅生未及答言，朱行健却又问：“哦，我想起来了，梅生兄，你们打算办的贫民习艺所到底怎样了呢？”

“还没甚绪，就为的赵守义不肯善堂的帐目，经费还没有着落。”

“哦，昨天听说你们在伯申家里开会商量，我才知此事底细，习艺所之类，原也可办，不过，何必定要动用善堂的积存呢？”

冯梅生一听气不对，连忙解释：“赵守义把善堂当作私产，我们已经查得他亏空甚多，趁此清一下，也是个机会。”

“然而两件事不宜并一谈，善堂虽说不什么事，可是县城里孤老病帘，月领取卹金的，也有百数十人，每年施药施材，也不在少数，要是你们将善堂积存移用去办了什么习艺所，别的不说，那一班孤老病穷的可怜人先就不得了呵！”

冯梅生知这位老先生的脾气，听这么说，便觉得不好再争，只笑了笑，正想用话岔开，那边恂如却说：“可是，行健老伯，依然可以指定的款维持善堂向来的慈善事业。”“哦！”朱行健亲切地对恂如笑了笑“但这不过是一句话罢了。我阅历多些，看准了这些事往往不然。”

恂如还想再说，朱行健又接下去：“究竟所谓贫民习艺所，现在还不过几条草章。请问将来去习艺的，到底是哪一些人？是否那些孤老病穷？”

“恐怕不是罢，”冯梅生忍不住又开了，却把语气放得极其游移“大概要招收无业游民。”

“哦，无业游民！”朱行健几乎一字一字辨味着，他笑了笑，突然把调转快“那便是痞了。莠民不可教！要他们来工，如何能有成效？善堂那一积存，不够你们一两年的费，那时候，岂非赔了夫人又折兵么？”

恂如和梅生对看了一，都不声。

宋少荣偷偷用手指蘸茶在桌上写了两个字给梁安看，梁安也没看清，便举手揩掉，又偷瞧朱行健。幸而朱行健没有觉察，他拿起茶杯来呷了一，沉着又说：“十五年前，那还是前清，那时候，县里颇有几位心人，——”他转脸向恂如“令亲钱俊人便是个新派的班，他把家财了大半，办这样，办那样，那时我也常和他在一，帮衬帮衬，然而，到来，还是一事无成。五六年前，——哦，那是俊人去世的上一年罢，他来县里探望令祖老太太，他——豪情还不减当年，我们在凤鸣楼小酌，他有一句话现在我还记在心…”一个似乎兴奋又似乎沉痛的笑痕掠过了朱行健的脸上，他忽然把声音提些“哦，那时他说，行健，从戊戌算来，也有二十年了，我们学人家的声光化电，多少还有样，惟独学到典章政法，却完全不成个气候，这是什么缘故呢，这是什么缘故呢？”说到这里，朱行健猛然以手击桌，叹气：“恂如，——这是什么缘故？令表叔这句话，非是经甘苦的人说不上半个字。可是，什么缘故呢？谁有过回答？可惜俊人无寿，不然，他这样的才气，这样的阅历，一定会打破这个闷葫芦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