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转过一家店面，就是孟渊旅社的大门。梅女士委实是太乏了，依然痛，依然重，而且腰又作酸，虽然心里挂念着南京路，还是扶在徐自手上走了他的房间。

忙地找一瓶白兰地，徐自拿起茶杯来满斟一杯，就送到梅女士手里。

“一杯是喝不完的。”

梅女士呷了一说。现在她坐的是的沙发，房间里的空气又比较的和，便觉得全畅快些了。徐自又在掏摸他的旅行大箱。忽然一声呼，他扯一件淡青闪光法国缎的夹旗袍来，伸直了臂膊，摊在梅女士前，像一个老手的衣庄伙计。

“我不要换衣服。”

梅女士摇着说，把剩余的半杯酒放在桌上。

“不换是不行的。如果你要里面的衬衣，我也有。”

“那么你总该有第二件旗袍。这件太漂亮了，我不要。”

“正要这样漂亮的才得上你呢！”

梅女士笑了一笑，仍旧摇。

“并且我也没有第二件了。你这衣穿着一定会生病。我们什么都不怕，就只怕生病！新中国在我们肩膀上，自己病来便是反革命！”

这几句说得有声有，似乎梅女士也受了动，从昨天起的不大喜这位少年的意思也在无形中减少几分，她沉着慢慢地说：

“那么，还要上下的衬衣和袜。”

徐自又去扒摸了半天箱，居然把衣服都找齐了，端端正正放在旗袍上面，便在沙发的那一坐下了，燃起一枝香烟来。梅女士站起来抖开那几件衣服，看过了大小尺寸，觉得还合式，却又放下回到沙发里，睃着徐自的面孔，似乎还要等待什么。徐自也觉到了，一烟，笑着说：

“要我去么？哈，鼎鼎大名的密司梅也这样拘束的呵！请你放心。那边屏风后不是很好么？如果你一定怕，我也可以去。”

通到外边洋台的玻璃门旁有一架矮屏风，恰站在墙角前，原是特备的更衣地方。梅女士再不作声，拿了衣服就走到屏风背后。

这里徐自用劲地烟，又用劲地来，不转地看着那屏风。他的脸上有几在那里轻轻动。他把架起的一条放下来，但随即又架起。他侧着，似乎在听什么响声。忽然把香烟尾用劲掷在痰盂里，他霍地站起来，便向那座屏风走去。

但当他将到屏风前时，空中旋起一声惊人的冷笑——是那样骨耸然的冷笑，使他不由自主地拉住了脚步。屏风的一折突然开，梅女士严肃地站在那里，只穿着一件长背褡，冷冷地说：

“吓，徐自，我看见你的神气！看透了你的心！这里不是亚洲酒店，请你小心，莫闹笑话！”

一面说着，她很大方地披上了手里的新旗袍，便走到沙发旁边，坐在一张椅上穿袜。旗袍从她前敞开着，白薄绸的背褡裹住她的丰满的脯，凸起隐隐可以看两淡红的圆。

徐自似乎惘然了，也带着几分忸怩。他回到沙发上，然后再移近着梅女士的边，迷地吐这样一番意思：

“天在！请你明白我的一片真心。我请你换衣服，完全为的是好，绝对没有别的用意。但是，梅，你不知你自己太迷人。不想来看看的，才不是人！我始终是你的忠实同志。前几年在重庆碰到你，想来你还记得，我就最忠实地帮助你。那时我还在中学校念书，你说我是小孩。现在，我书也读好，仗也打过，我是少校连长。我真是着你，打仗革命也是为了你！”

“呵，失敬得很，你是连长大人了。可是我这个人真奇怪，总碰到军官要来我。在成都时，军长，师长，旅团长，好像都说过你这样的话语，可是我真不受抬举，现在我还是我！”

梅女士说着，拿过第二只袜来慢慢地拉上去，又笑了，还是那能够叫徐自心抖的异样的笑声。

“他们都是些军阀，我是革命军人！”

徐自定了定神，愤愤不平地说。

“那么，今天全上海都起来了，为什么你却穿得那样斯文整齐，在旅馆门前踱方步？”

“我没有受到命令呀！没有命令动，总司令要照军法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