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照见他的眶边有些红，他的嘴有些颤抖。梅女士只能温柔地微笑。她实在不知还有没有比这更适当些的表示。

又过了两天，黄因明方才工夫来和梅女士搬那新屋。在天井里拾得一张李无忌的名片。这位心的朋友昨夜已经来过了。

布置好以后，黄因明就告诉梅女士，不要把这住址“太公开”梅女士惊讶地睁大着睛，很踌躇了一会儿，方才说：

“让一个人知。不要罢？如果你早说要秘密，我也可以不对他说。但现在，他已经知，而且比我们先来过了。”

“那个姓李的名片就是他么？”

梅女士；随即反过来说：

“为什么要秘密？”

“无非是怕客人来多了不得清静。”

“那么，这个姓李的不过偶然到上海玩玩，至多来一两次罢了。”

黄因明放心地一笑，也就不再追问。梅女士却得几分不自在。她看黄因明的所谓“恐怕不得清静”是随搪，还是不肯坦白；同时她又反省到自己的行为很可以被人家看作嘴快轻率。“怎么我近来变了呀！这样失神落魄，没有一密的计算？”她心痛地想。她给自己许多答案：因为是这一晌心里总没有过安定；因为是太好胜，要得人们的尊敬，要表示自己的光明坦白，反倒成了不检；因为是目前的环境人都和从前的不同，因而不能左右逢源地顺应；因为是专心要学习那些怪生疏的什么国家，政府，资本家，工商业；因为…她发怒似的站起来，看着自己房里满地散的什，抢过去踢了几脚，好像它们就是罪魁祸首。

新换了榻位的第一夜，特别使得梅女士不能安眠。那条柔的毡竟变成为猪鬃一般，刺起了梅女士全的焦灼。风呼呼地响着。这是第一次的西北风，无情的严冬的先导。梅女士侧耳听着，忽然悲酸从中起来。她的想便很凄凉：“这是有生以来第二十三个冬呀！在自己的生命中，已经到了青时代的尾梢，也曾经过多少变幻，可是结局呢？结局只剩下前的孤独！便是永久成了孤独么？是哪些地方不及人家，是哪些事对不起人，却叫得了孤独的责罚呀？”于是几年来不曾滴过的泪，几年来被猜忌，被憎恨，被纠缠时所忍住的泪，都一齐涌来了。

怯弱地，几乎屏息地躺着，她可以听得每一个最细微的声响。从楼下来了黄因明的鼾声，匀整而甜，更引起梅女士的嫉妒。她怎么能够不嫉妒？别人是这样地到适宜，很洒落地在这广大的世间翱翔；而她呢，这样的孤苦无告！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她，也没有一个人肯用心来了解她。突然白天的又回来了。那一长串自问自答又在她悲楚的心往复了。终于她唾弃那一切的答案。她不得不承认伤心的真实：脆弱！是自己变脆弱了，所以失神落魄，什么都不好！是自己变脆弱了，所以克制不住心里的那不可名说的动，所以即使从前能够傲地无视围绕在左右前后的男，而现在却不能不萦念于梁刚夫！

这么想着，仿佛看见了潜伏的敌人，梅女士心里反而平静些了。她再不打算睡觉，只迷惘地朦胧地寻求所以变成脆弱的原因。可是得不到。只觉得太复杂广阔生疏的新环境将她整个儿吞去，形成了她的渺小脆弱，并且迷失了她本来的自己。到上海以来，她看见了许多新的，同时也不能理解的事情；是的，不能理解！她不是初闺门的大小，她经历过比一般女更多更复杂的生活，她并且看透了那些复杂生活的主人公的思想和格；然而现在，从颠沛豪华中钻来的她，却不能理解前那些人的行为的动机了。自然她已经知梁刚夫和黄因明在一些秘密的事，但是她不能理解他们为什么有那样的虔诚，是什么东西驱使他们心拚命，并且是什么东西使他们的六尺藐躬有异样的光彩，异样地能够引她。可不是她屡次想把自己直，想撇开那个冷冰冰的梁刚夫么？可不是她看见黄因明不肯答应同住的时候，也曾负气地想不再恳求么？但是有一顽的力，压扁了她，推动她走到梁刚夫跟前，迫她伈伈下气地向黄因明苦求了。

“咳，咳，这不可抗的力，这看不见的怪东西，是终于会成全我呢？还是要赶我走到败灭呀？只有听凭你推动，一直往前，一直往前，完全将自己给你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