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简直没有拜读过。狮什么的，和我无缘！”

李无忌一怔，急忙地脖将发掀往后些，就迫不及待地追问着：

“那么，你的政治立场是什么呢？你活动的是哪一方面？我们总不至于相反罢？梅，上海是五方杂，最容易叫人上当的地方，有一些拿了卢布的人，正在收买青年，叫人家呐喊，他们自己却躲在三层楼洋房里快活。他们特别要利用女。梅，也许你没有碰到这班恶鬼；但如果你碰到了时，恐怕也看不他们的本相，他们的脸上都是笑迷迷地怪可的——”

“你知这班人么？你认识这班人么？”

梅女士不耐烦地打断了李无忌的雄辩。

“认识？我怎么会认识他们！”

“你说他们脸上是笑迷迷地怪可的，就好像你一定认识。”

“呵，这不过是推论来的公式。想利用人的，总得有张笑脸。他们对付女的手段就是先用情的网。女是没有定见的，人是什么，她也就成了什么。所以我劝你还是到南京去罢。在这里，很——不好。”

梅女士的爆发的笑声，使得李无忌说不下去了。而且厢房门外，已经响着谢老先生的唱诗调，他捧着竹纸草订的小本，一路摇肩膀来，笑着说：

“小玩意儿，小玩意儿。虽然是小玩意儿，逊清末年的掌故都在这里了。”

现在李无忌看得很明白，再没有他说话的余地了。谢老先生诗的声音占据了这个厢房。于是在十几次的赞好以后，李无忌不能不告别了。他给梅女士一张小纸：

“这是我的住址。大概要在上海逗留十多天，请你有工夫时来谈谈。”

李无忌走后，暮也就来了。梅女士想着要去找梁刚夫，但是什么卢布，利用，情的网，一切从李无忌嘴里说来的奇怪东西都不曾跟了李无忌去，却沉重地压在梅女士心上；她迷地坐着想着，待到猛醒似的抖落了这些杂念的霉，决意要去找梁刚夫，却已经太晚了。

第二天上午又是法文课。梅女士挨过了那自定的一小时，从老牧师家里来，顺路便到梁刚夫的寓。天空布满云，时间是十多。梅女士走那挂着大律师招牌的乌油大门时，看见二房东律师家的女仆对她扁着嘴用半个脸笑。女特有的便领导梅女士到一些狐疑，一些猜测。她的脚下轻了慢了，机械地到了楼上厢房的门外时，看见门是关着，却听得梁刚夫的声音：

“你这没息的东西，这样偷偷摸摸，自欺欺人，你就满意？”

接着是半声哑笑。

“我举荐一个人来代替自己，行不行？”

这又是梁刚夫的声音，而同时梅女士已经推着门去。

很使她惊异，房中的另一个人却是秋。于是刚才听到的两句本来不足奇的话语立刻在梅女士心里生了新的意义。她觉得自己脸上绷绷地不能镇静，她又看见秋凸了睛像要起来吃人的怪兽。

梁刚夫是照常的冷静，招呼梅女士坐下，他便很自然地谈下去：

“密司梅，我来发表些意见。这里有一个问题：封建思想持一女不事二夫；资本主义的社会承认离婚再嫁各凭自由，可是仍旧免不了未离婚前偷偷摸摸的的关系。我们说，这是资本主义社会矛盾的一例；但是也有别的解释，以为原因在女太不中用，既然有烈的冲动，却又没有足够的勇气去离婚。刚才密司秋很抱怨男不能柳下惠。她说女富于情，是抵挡不住诱惑的。我不是女，不能下断语。

请问你的意见？”

“我就不相信有什么抵挡不住的诱惑！”

梅女士很有把握地说，睛却瞧着秋。

似乎这宣言太胆大了，或者是离题太远，太带着个人彩了，一时静悄悄地竟没有回声。随后是秋微笑着站起来，报答了梅女士的睨视，着双关的意义说：

“说不定小孩正在家里哭，我要回去了；你们在这里研究诱惑和抵抗罢！”

梅女士看着窗外，一动也不动，似乎没有听得这句刺耳的话。她的心里却在忖量：仍旧将妇女会的一团糟告诉梁刚夫么？怪黄因明说是梁刚夫一力维持秋？算了罢“事不关己莫多问”可不是黄因明屡次这么叮嘱！主意决定了，梅女士回过脸来，刚好看见秋的已在门外的后影。忽然她又转对房内的两位瞪了一，便把房门用力碰上，又连声冷笑，似乎在说：那就快快给你们方便罢！

这以后，房里暂时沉默。梁刚夫也许在搜索谈话的材料，但梅女士却又改变了主意，在斟酌着发言的次序了，终于她用这样的一句话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