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突又记起刚才梅女士的一句话：“不过，绮姊，你走了以后，我恐怕更加要变，变成一个不是原来的我了。”变啊！她是意识地要走到变的那条路呢？是被着不得不走罢？徐绮君的脸很暗了。往事都勾起来了。她想到躲在她家里找不到职业时的梅女士曾经是怎么的神情和说过怎样的话，她简直不敢抬起来向梅女士瞧。

然而梅女士仍旧洒落地倚在窗前；她那沉似的目光遥在那边的竹帘上。凉风轻轻地扇着，环抱着龙潭的山峰现在罩上了薄纱样的面网了，紫的是云气，白的是炊烟。天是看着快要黑下来了。

微风来几声魅人的笑。是那样的清晰，仿佛就在窗外，将徐绮君从沉思中惊觉了。她对梅女士掷过了一个询问的波。然而笑声又来了。这一回，徐绮君听得很准确，忍不住诧异地征求同意似的问：

“好像是张——？”

“还有一个是陆。在船里时，我就看见他们站在石级上。”

说这话时，梅女士还是望着那边；但似乎对方也在作同样的窥探罢，梅女士忽然将一闪，躲过了窗，轻盈地走到徐绮君边。两个人对看了几秒钟，便离开了那阁。

归途中，梅女士很轻松地说笑着；徐绮君却有些心神不属。她的耳朵里还在回响着魅人的笑，她又加上了若解释，推论若假定，她更觉得梅女士本来的格和现在的心绪，不巧又在这样的环境，是非常可虑了。

她们到学校时，已经是灯火齐明的黄昏。校中的庶务员正在到找寻陆校长，说是有了重要的公事。

徐绮君走后，梅女士的卧室便换了地位，是须得经过张女士房外的一间光线不大好的小厢房。因为是一个人住，梅女士也还满意，但不免要和张女士多接，又很觉得厌烦似的。张女士的态度却比从前友意些。借一本书，削一枝铅笔，或是给看一些新买来的小件，这些每天会有的琐事，都成为她跑到梅女士房里的藉。这些访问都是很短促的，往往只是一个微笑，一个，至多换了一两句照例的客，然而她那临去时的斜掷过来的波，妩媚，沉，而又尖利，似乎蓄着不尽的余意的，却常使梅女士到怅惘，很想拉回这位古怪的小姑娘来吻她几下，或是咬她一。“她是可的，而又可恨——这么一个怪！”望着那小活泼的后影，梅女士忍不住常是这样想。于是，开学礼前夜茶话会时瞥见的桌下的，龙潭庙里阁中的笑声，都一齐翻上梅女士的记忆，于是便觉得张女士的奇怪的光多半是藏着这样的背景，是混和了恐惧，猜疑，不敢信任的意义的。在这些时候，梅女士就觉得张女士亦复可怜，很想对她说：“我不是那么不够朋友的。请你信任我，只放心；我们来一个好朋友。”但是总没有机会表白她这样的心意。张女士的太闪烁的神情，屡次格住了梅女士这蓄意已久的慷慨的友谊。

无论如何，在表面上，她们是日渐接近了。只在一星期后，张女士自动地用了亲昵的称呼“梅”又吃吃地笑着说：“啊，怎么你这样多礼，总是密司，密司的；叫我逸芳罢！简便些，单是个‘逸’字。‘芳’是我们姊妹中间公有的，我的妹妹叫‘漱芳’。我打算不用这个字呢。”

梅女士抿着嘴笑，心里转到了那些久藏的话语。可是张女士已经站起来说：

“明天给你看她的照片。很，可以比得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