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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4/6)

地,哎,我是畜生!只在白天站在你跟前,我又变成了人,诚实的君人。我恨极了自己。我看小说,我看新的杂志,我想从纸片里得安,从纸片里找得自救和救你的方法。现在我找得了!新的伟大的理想已经把我的痛苦解除,已经付给我割舍下你的代价。现在只要看见妹妹多福多寿,我便是世界上最快活的人!”

说到最后一句,略睁大那一对幽悒睛,韦玉凝视着长空的远远的地方;似乎那边树梢后的一片落日的红光就是他所托命的新而伟大的理想,似乎那边就有些大慈大悲的圣者正在扬手招呼他。

然而晶莹的泪珠也在韦玉的眶边渗来了。这是人的自然呢,还是“尘心”的最后渣滓?韦玉自己不大明白。他只觉得膈间吐去了什么似的异常畅快。

梅女士斜倚着亭,惘然沉思,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似笑非笑地转过去低低说:

“你的心,我知;这,我们,未必就是所谓命运罢?请你放心,我谅你的意思了。可是公话不要再说了。我也有一个理想。我不肯俘虏!时候不早了,玉哥,再会罢!”

回过来再向韦玉瞥了一,梅女士绕过亭的右廊,决地走了。但是十多步后,她又转站住,对慢慢地跟上来的韦玉说:

“你说的那些小说和杂志,我也要看;送到我家里罢。”

蓦地来一阵晚风,卷起了梅女士的纱衫,里面的浅绯小背心的下缘,像彩霞似的眩惑了韦玉的睛,立刻又沸了他的血;他本能地抢前两步,差不多要和梅女士贴撞着时,他突然回复到自己,煞住了脚。他惘然一下,便折向另一条路逃跑了。

梅女士怀着满腔的迷惑回家去。她心上的韦玉的面目开始有模糊起来了。她向来自以为对于韦玉的认识很明确,现在则觉得不然了。一些什么古怪的书籍将她的韦玉改变了样。是什么样呢?梅女士不很了然。她只觉得似乎已经有什么灵附在韦玉上,使他的思想行为和一般人不同,和她自己又不同;他是更加畏瑟退缩,更加把一切看得淡,几乎可以说是冷冰冰地不近人情了,然而又不尽然,在畏怯退缩的表下,他有从前所没有的勇敢和决心,在不近人情的冷冰冰内,他燃烧着牺牲自己以谋别人的幸福的情。

只有一,梅女士还很确信,那就是韦玉对于她的不贰的真诚,这给她无上的安,她几乎要学着韦玉的吻说:即使自己的将来毫无愉快,但想到曾有个人掬整个的心来她,便也是此生不虚!

在这样的心情下,梅女士倒觉得日过的更轻松些了。同时她的好追索的本鼓励她吞了韦玉送来的小说和杂志。

她渴求立即认识那个改变韦玉的谜样的灵。

对于外边剌剌地闹着的“国运动”她仍是个“客人”她不到兴趣。虽然“苏货铺里检查东洋货”这句话时或拨动她的隐痛,但想到“决不作俘虏”的决定,便又坦然,觉得“苏货铺”的东洋货和自己毕竟没有关系。她看来这正在继续行的掀翻天地的大运动依旧和自己切的利害是两条路。

但是排斥东洋货的国运动却渐渐变新的样来了。本城最学府的等师范的学生们喊个全新的名词:“男女社公开”!哦?梅女士记得韦玉的几本杂志里有这个话。可是不曾注意。依了韦玉的指教,她只看那几篇讲到托尔斯泰的论文。小说也是托尔斯泰的,已经很兴奋地看过两遍,似乎其中并没提起什么“社公开”的话。她怀着新的好奇和希望再翻阅那几本书。

有一天从学校回家,梅女士瞥见什么书报的窗橱里陈列了一些惹的杂志,都是“新”字排行的弟兄。封面的要目上有什么“吃人的礼教”等类的名词。梅女士惊喜地看着,懊悔边没有带钱。第二天上学校时特意去买,却就没有了。怏怏地了学校,她连听讲也没有心绪。她梦梦然想:她似乎看见汹涌的壮轰轰地卷去了一切古老的腐朽的;她断定外面的世界早已遍布着新奇的东西,只是不曾到这里,即使到这里,也竟不能到她手里。她焦躁地向四下里张望,心里鄙夷那些昏沉麻木懒惰的同学。突然她意外,她看见座位离自己不远的徐绮君却正在偷看一本“新”字排行模样的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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