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舞裳妃已然闻讯赶到，她连忙上前说：“大君息怒。不怎么说，贺原也还是个孩呢，他不懂理，拿回他本去让贺氏的大人们教就是了。”

瀛棘王怒瞪了贺原一：“那就给我打去。大臣们议事，岂有他嘴的份！”

贺原被老护卫推了去，舞裳妃也跟了去，她喊住垂丧气的少年，：“贺，你可知瀛棘王为什么如此对你么？”

贺原低着说：“我知，瀛棘王当我是自己人，才打我来。”

舞裳妃轻笑一声，抚着他的肩膀：“你知就好。我们瀛棘现在是小落了，再不能分裂啦。那几车粮，我会想法给你们补上，这事可不能再提了。你去好好办事吧，谁对谁错，瀛棘王心里自有一本帐呢。”

贺原应了声“是”低打了个千，匆匆便走，忽地又转过来对舞裳妃：“瀛棘王便杀我，我也要说：昆天王势必要反，望大君早准备。”

昆天王是我叔父，他十年来野心要登上昭德殿的椅，十年来如丝剥茧般慢慢去我父亲前山王控制下的大军，他已经快要成功了，却不料人算不如天算，青闪电一击，让他刚刚纳掌中尚未温的瀛棘大军土崩瓦解。青纵兵白梨城后，他只能急忙甩手扔下这一片烂摊，睁睁看着我父亲登上了那个他朝思暮想了三千六百日的楠木大椅。

他的两个儿瀛台寿和瀛台青本是对愣青，尚在白梨城时，他们就仗着权焰熏天的父亲，在城里横冲直撞，称霸一方。愤虢侯瀛台白有一次把他们俩狠狠打了一顿，令哥儿俩终难忘，登时收敛了不少。这哥俩岁数都已过了十五，却靠重金贿赂青人而留了下来。此刻既然命里克星愤虢侯远在殇州，也许已经死在了夸父手里，他们俩也就又开始闹腾了。虽然昆天王夺取王位功亏一篑，势力没落，但背后毕竟盘错节，各氏的亲贵大臣之中，令手上空空的瀛棘王也不得不小心从事。

白茅风持续了三个月，饥荒的威胁如天上驱之不去的秃鹫，始终在寻找时机猛扑下来。在最难捱的日里，铁勒延陀派了一名伴当，骑了匹硕大的灰狼到我们的营地里送信。他在信中说蛮舞已经依附了青，蛮舞全族被迁至墨弦河之南，距羽原有九百四十里，虽然穷辟，倒是仍属蛮舞原边缘，此刻情形尚可。瀛棘、蛮舞素来是姻亲族，瀛棘人看不起蛮舞人，觉得他们的国君胆小如鼠，不像个汉。没成想，如今胆小的首领保全了族人，胆大的却丢了家园。

我父亲瀛棘王将舞裳妃叫来，眯着睛看了看她：“你觉得如何？”

“大君的意思是去求他们吗？我们富贵之时，这些落自然趋之若鹜；此刻形势不由人，他们对我们只恐躲避不及，这是人之常理啊。”

“若能要到，秋天之后，我三倍还他，蛮舞何辛必定会答应的。”

“以什么为抵呢？”舞裳妃问。

“蛮舞何辛再贪婪，还能害了亲外孙不成？”瀛棘王直言不讳地说。

舞裳妃一愣，早已明白了瀛棘王心意。她叫楚叶把我抱来，从生那一刻起，她就几乎没有时间和我在一起，也几乎没有抱过我。当她垂下来的时候，我看到她脸上那些白亮亮的东西。我听到大海中盐凝结的声音，然后一些珠滴到我脸上，果然是咸的。她的温情来得太迟了，而我已经习惯了和楚叶呆在一起，所以我没有理她，自自地打了个呵欠，然后把拇指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