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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亭(7/10)

他的话本来只是一个探询气的文句,但周围的人立刻把它当一个结论来接受,纷纷应和。谡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典狱长的话是正确的。

于是结论就在没有医生的情况下匆匆决定了。照事先已经拟定好的计划,典狱长一边派人向军正司和丞相府报告,一边命令盛殓尸车准备好发。

运输谡的尸是件麻烦的事,两名狱卒在极不情愿的情况下被指派负责搬运。他们穿上最厚的衣服,在衣中洒满了石灰粉末,嘴和鼻都包上了蜀锦质地的围罩,以防止也被传染,这都是汉军据在南中的经验所采取的必要措施。

当两名狱卒当战战兢兢踏牢房的时候,他们发现谡在死前用被蒙住了全,这可能是死者最后时刻觉到寒冷时裹住的。这很幸运,因为他们不必直视死者全那可怕的脓疮了。于是他们就直接拿被裹住谡,将他抬上了盛殓尸车。

很快军正司负责验明正的官吏赶到了,不过他显然也被虏疮所吓倒,不敢靠近。狱卒掀起被的一角,他远远站着看了一谡的脸,连忙,把扭了过去。

“虏疮病人用过的衣服被褥也会传染,所以我们不得不将那些东西一起烧掉。”

典狱长对这位军正司的官员解释,后者接过文书,在上面印了军正司的印鉴,随

“焚烧地准备了好吗?”

“晤,是的,在城南谷山的一个山凹里。”

“那里可是不近啊,在这么冷的早上…”官吏抱怨

“是啊,不如您就和我在这里喝上几杯,等着他们回报就是了。”

“这样不太好吧。”官吏这样说着,光却朝屋的方向瞟去。

“其实人已经死掉了,现在又验明了正,用不着您亲自前往。何况虏疮利害,去那里太不安全了。”

官吏听到这些话,眉开笑,合上文书连连表示赞同。

结果典狱长与军正司都没有亲自席焚烧现场,只有事先搬运谡尸的两名狱卒驾着车来到谷山的焚烧场。

焚烧场的木料都是事先堆好的,为了确保充分燃烧,柴垛足足堆了有两丈多,宽两丈,中间错铺着易燃的枯枝条与圆木柴,垒成一个很大的方形。两名狱卒下了车,先将随车带来的油一浇到柴火上,接着合力将谡的尸放到柴跺的端。

最后车也被推到了柴火的边缘,准备一起焚毁。其中一名狱卒抬看看天,从怀里掏火石与火镰,俯下燃了柴垛。

火势一开始并不大,从易燃的枯叶枝条开始烧起,厚的白烟比火苗更先冒来。两名狱卒跑去二十余丈,远远地望着柴垛,顺便互相检查自己是否有长奇怪的脓疮。

就在这时候,躺在柴堆中的尸右手指忽然动了动,整条胳膊随即弯了弯,然后嘴里发一阵如释重任的息。

谡还活着。

天字监牢里的谡和之前在兵狱曹里的谡有着微妙的不同。他不再是颓丧失意的,而是充满了因绝望而迸发的烈求生望,那五天的自由逃亡燃了他对生存的渴望并一直熊熊地燃烧下去。一只曾经逃囚笼的飞鸟是不会甘心再度被囚禁的。

了牢房的一刻开始,他就一直想着如何逃去。就在这个时候,他得了虏疮。谡对虏疮有一定了解,他虽然不知如何治疗,但虏疮大概的症状与汉军理死于虏疮的尸的办法都很清楚。

所以当那名医师在牢房外提将尸焚化的建议时,一个计划就在谡心里形成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谡一直努力将罹虏疮的痛苦夸张几倍,以便给人留下刻印象;然后在第三天的时候,他停止了,并且忽然变的寂静无声,用被蒙住全已经死去的样,等着被人搬监狱。

其实这并不能算是计划,而是一个彻底的赌博。只要有一个人扯下被为他诊脉、测试心或者呼,那么就立刻会发现他还活着,那么他就输了。

他赌的,就是人们对虏疮的普遍恐惧心理。他们畏惧虏疮,生怕自己靠近会被传染,因此并不会认真检查尸。显然他赢了,但是这个胜利的代价是多么的大呵。当谡被狱卒抬走的时候,他必须忍受着内的煎熬,要保持的极度安静,不能声,不能颤抖,甚至连息都不可以。

很难想象一个正常的人类可以忍受这样的痛苦;要知的内伤比外伤更加震彻人心,也更加难挨;已故的蜀汉汉寿亭侯关羽曾经刮骨疗伤,谈笑风生;而魏国太祖武皇帝曹仅仅因为风的发作就难以自持,目眩。足见谡需要承受的内伤之痛是多么大,古代的孙膑与司迁和他比起来都要相形见绌。

一直到狱卒们走远以后,置在易燃柴火中的谡才敢于第一重的气息,他整个人仍旧在承受着虏疮的折磨,一也没减轻。如果不是有烈的求生望支撑,谡很可能已经真正的死了。

谡谨慎地翻了一个,尽量不碰到周围的柴火。幸好现在白烟,而树枝也烧的劈啪响,能更好地掩饰他的行动。然而逐渐大起来的火势对谡来说,仍旧是一个危机,他开始觉到下面一阵灼,再过一小会这就会演变成焦炙。

但是他不能动,狱卒还在远站着。他必须要等火势再大一才能逃离柴堆。于是他在烟熏火燎之中咬牙关,保持着仰卧的姿势,一地朝着柴堆的相反一侧移动,手掌和全肤承受着烧的痛楚。

这不过几尺的距离,却比谡哪一次的行军都要艰苦。他必须要在正确的时机正确的抉择,早了不行,狱卒会发现他;晚了也不行,他会被火苗吞没,成为真正的火葬。

火势已经蔓延开来,浇过油的木材燃烧的极快,同时阵阵烟雾也扶摇直上。上的衣服也开始燃烧起来,他觉得自己已经快到极限了…这个时候,一个画面忽然现在他脑海里的,是街亭!他想起了旁的那名士兵被飞箭穿了咙,更远有更多的士兵倒下,四周翻腾着生于死的海洋;他恐惧这一切带走生命的洪,于是佩剑,瞪着血红的睛,竭尽全力地大吼:“我不能这么死掉!”

我不能这么死掉…谡喃喃自语地对自己说,同时忍着全的疼痛又了一次移动。终于,一只手最后摸到了柴堆的边缘。他闭上睛,在确信自己真正燃烧起来的同时,用尽最后一力气撑起自己的,朝着柴堆外面翻了下去。

谡先觉到的,是清冷的风,然后是青草的香气,最后是背剧烈的疼痛,耗尽了力与神的他终于在烈的冲击下了过去。

原来火葬柴堆的另外一侧,是一约二十丈的断崖,悬崖的下面则是一片厚厚的草坪。

谡缓缓醒过来的时候是当天晚上,首先映帘的是满天的星斗。他左右动了动,发现陷在茅草之中,肤的烧伤与灼伤觉稍微好了;但是虏疮的痛苦依旧存在,而且经过那一番折腾后反而更加严重起来。他伸了一下右,一阵刺骨的疼痛自脚腕传来,可能是落下来的时候骨折了。

他勉打起神,拖着残破的从杂草堆里向上边爬去。二十步开外的地方恰好有一条真正意义上的小溪细谡趴在边“咕咚咕咚”喝了几大,然后靠着一棵大树坐起来。现在天很黑,周围什么动静都没有,树林里静悄悄的。看来狱卒并没有发现这死囚在火葬中竟逃了来,因此监狱没有派大队人行搜捕。

换句话说,谡现在在蜀汉的官方记录里,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人造的禁锢已经被他侥幸逾越,但是自然的考验却还不曾结束。谡的、咽与四肢依旧钝痛难忍,浑打着寒战,遍布全的痘疱不见任何消退。

所幸谡神智还算清醒,他知自己的境仍旧很恶劣:这里距离南郑太近了,如果有军民偶尔经过并发现他的话,即使认不他是谡,也会把他当患有疫病的病人通告给军方。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一地区,然后找到补充的落脚之地。

他是否有这持到走谷山,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谡环顾四周,捡了一且长的树枝当作拐杖,然后凭借着惊人的毅力支起,一瘸一拐地朝着一个模糊的方向走去——这毅力是以前的他所不曾拥有的。每走几步,他都要因为内病和外伤的煎熬而不得不停下来息,但却一直定地沿着溪向着上游走去;一路上渴了就喝,饿了就摘几个野果果腹。曾经有数度连他自己都觉得不行了,不过每一次都奇迹般地撑了过来。

就这样过了整整一天,在谡逃牢笼的第二天下午,他走到了谷山的山腹之中,找到了一条已经废弃很久的山

这条山是在两个山包之间开凿的,宽不过两丈多,刚能容一骑通过。因为废弃已久,黑黄的土质路面凹凸不平,杂草从生,原本用护路的石地搁在路基两侧,快要被两侧茂盛的树林所遮蔽。

谡沿着这条路走了约两三里,翻过一个上坡,转了一片山坳之中。就在他差不多觉自己到达极限的时候,他注意到在远树林荫翳之下有一间似乎是小庙的建筑。

“会不会有人在那里居住?”

首先谡想到的是这个问题,他谨慎地躲树林,仔细观察了一会,觉得没什么人居住的痕迹,于是就凑了过去。当他来到这小庙的前面时,看到了庙门写着两个字:义舍。

十几年前,当时汉中的统治者是张鲁。这个人不仅是汉中地区的政治首脑,而且还是当地的宗教领袖。他以“五斗米教”来宣化当地人民;为传教的手段之一,张鲁在汉中各地的路两旁设置了“义舍”里面备办着义义米,过路人可以照自己的饭量随意取用,无人看守。如果有人过于贪婪,鬼神就会使其生病。

这是一公共福利设施,而谡现在看到的这一个,显然就是属于张鲁时代的遗迹。

谡走去的时候,他惊奇地发现这间义舍里居然还有残留的粮。当然,与酒已经彻底无法用了,但是储存的梁与黄米还保存完好,另外柴火、引火、蜡烛、盐辣椒也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几件旧衣服。大概因为这条路被人遗忘的关系吧,这些东西在历经了十几年后仍旧原封不同,只是上面积了厚厚的尘土。舍后有一条沟渠,里面满是腐烂枯叶,不过清理净的话,应该会有活重新来。

“沧天佑我不死,这就是命数啊。”

谡不由得跪在地上,喃喃自语。他并不信任何神明,因此就只向苍天发慨,谢冥冥中那神秘的力量在他濒临崩溃的边缘拯救了他的生命。

于是这位患重病的蜀汉前丞相府参军就在这座意料之外的世外桃源居住了下来。虽然虏疮的威胁让谡的日渐衰弱,但至少他可以有一个安定的环境来静息——或者安静地等待死亡。

时间又过去了三天,他全的疱疹开始浆,渐成脓疱,有鲜明的痛,周围红;而本来消退的温也再度升烧一度让谡连床都起不来,只能不断地用凉。在这状态下,他甚至产生了幻觉,看到了自己死去的兄长良、好友向朗、还有其他很多很多人,但是惟独没有诸葛丞相;在谡的幻觉里,诸葛丞相总是一个飘渺不定的存在,难以捉摸。

这期间,谡只能勉打起神煮些稀粥,他破烂的牙床和虚弱的胃容不下其他任何东西。

烧持续了将近十天,才慢慢降了下去;他和脸上的脓疱开始化脓,然后凝结成脓痂,变成痂盖覆盖在脸上。谡觉得非常,但又不敢去挠,只能静待着它脱落。就这样又过去了十天,温恢复了正常,再没有过反复,和咽的疼痛也消失无踪,屡犯的寒战也停止了肆谡的神慢慢恢复过来,也回到了正常平。这个时候,谡知自己已经熬过了最危险的阶段,他奇迹般地从“虏疮”的掌之下幸存下来了。

这一天,他从床上起来,用手习惯地拂了一下脸庞,那些痂盖一下都自然脱落,化成片片碎屑飘落到自己的脚下。他很兴,决定要给自己彻底地清洗一下。于是谡拿起桶,走到外面的沟渠里去取,当他蹲下的时候,看到了自己中的倒影,异常清晰。

那张曾经白皙纯净的脸上,如今却密密麻麻地满布着疱痕;在这些麻簇拥之下,五官几乎都难以辨认,样貌骇异。这就是“虏疮”留给谡最后的纪念。

不知为什么,谡看到自己的这副模样,第一个觉却是想笑。于是他索仰起,对着青天哈哈大笑起来,附近林里的鸟被这猝然响起的声音惊飞了几只;笑声持续了很久,笑到谡上气不接下气,息不定,那笑声竟变得仿佛哭号一样。大概是他自己也被这颠覆的奇妙命运所困惑了吧。

第四章

就这样又过了三、四天的时间,谡的力也慢慢恢复,而“义舍”里的储藏已经快要见底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随即摆到了谡面前,那就是今后该怎么办。

他已经不可能再以“谡”的现了,整个蜀国恐怕都没有他的容,只能远走他乡。吴国相距太远,难以到达;至于魏国,那只是国家意义上的“敌国”现在已经是“死人”的谡却不会那么多的仇恨;雍凉一带屡遭战,魏国的理相当混,如果他趁这个机会前往的话,应该能以假份混杂其中不被识破。

不过在这些事情之前,谡必须找到一个疑问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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