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自己前的剑，低下来，便觉得光明、声音、呼，一切都在恍恍惚惚中慢慢远去；全是血的齐军士卒不停地从他的旁爬过，挣扎着刺最后一枪、砍最后一剑；前面的人墙倒下了，再也看不见齐国人站立的影…他害怕自己睡去后会倒下，于是拼力将手中的断枪戳地下，抓住，而后，缓缓地吐最后一气。

转之间，第一个徐军方阵消耗殆尽，第二个方阵开始上桥，而浮空舟下只有少量的齐军还在等待命令。

蒙素剑在手，：“能为大人效力，在下三生有幸。请死于大人之前！”伯将面无表情，：“不行，你还有任务。”转对封旭下令：“炸断浮桥。”

封旭扬起手，一溜尖细的金星从他指尖冒，向浮桥，转便没桥中。桥下发一连串的爆裂声，早已密密麻麻贴在桥底下的人族火雷符文被引爆了。那符文都是被伯将行征用，从浮空舟内上撕下来的，威力实在惊人，大的圆木桥面被彻底炸成两截，连带上面数不清的人一起飞起，落下时溅起数丈的，轰隆隆声传数里之外。

一时间，除去一两声凄厉的喊叫，津河谷中只剩下连绵不绝的声。大雨哗啦啦地落了足有半刻钟，河洲和河里已全染成红。双方士兵都愣在当场，竟无人知发生了什么事。

突然，一个声带哭腔的声音嘶喊着：“徐逆过不来了——杀…杀啊——”

所有的人都被喊醒了。河洲上全齐军都冲向桥，而阵地里已到了分辨不敌友的地步，只看得见大大小小血葫芦般的人、肢满地，活着的人抱着咬，外面的人就用长枪一排排地扎…对岸的徐军也放开手脚，只往着人坑里放箭…齐国人着箭雨，从血坑里拖了十余个幸存者，便被迫在箭下退回浮空舟，一数，能站着的总共五十四人。箭落了一刻钟，直到坑里再也没有响声。

蒙素亲见到自己的下全填坑中，最后只有六人来…他抹了把脸，：“大人…咱们…守住了…”

“已经完了。”伯将站着看到最后，也没见到范武来。他扶着墙慢慢坐下来，居然还笑了一下，“所有的办法都用尽了…”

蒙素见他脸上表情，已是的绝望，不知怎么的自己心里也一。他是几番死人堆里爬来的人，早应该见惯生死，可是见到伯将这样，却打心里害怕，这才发现，虽然跟随这个年轻的统帅还不到三个时辰，自己居然天真地开始跟着起胜利的梦来。

外面传来一阵模糊的声音，是浮空舟下的齐军在唱歌。其歌辞唱：“既鸣矣，朝既盈矣，匪则鸣，苍蝇之声…”这是齐国人人会唱的情歌小调，本是齐军士卒们远离故土时聊以消遣的，此刻唱起来，却另有一悲壮之意。起先是一人唱，慢慢的，每一个人都跟着哼起来。沉闷沙哑的歌声中，远离故土、迈向生命最后关的齐军将浮空舟舷梯前的阵地了最后的加固。

在齐国人的歌声之外，另有一声音——徐军咬牙关，开始砍伐树木，堆积泥土，准备搭建新的浮桥。小汤河只五尺，看样只需一刻钟不到，便可以填一条通来。

伯将坐在甲板上，闭着慢慢地跟着哼唱。第一遍唱完，他一抹脸，从地上站起。

“一、二…三…五…”他趴在窗前数了数，回过来“徐逆还有五百步卒，两百骑兵，弓箭手不详…我们还有胜算。”

蒙素张结，竟然一时站不起来，：“大…大人？”

伯将一把把他扯起来，：“你跟我来，待会儿看我的行事，不准迟疑。”

蒙素：“是！是！”暗地了自己一把，却一觉都没有。

伯将快步走下楼梯，走到大厅中央。封旭正在用木术疗伤之法给一个个重伤员治疗，见他过来，满脸都是笑意，：“大人好果决！”

“全靠封大人的帮助，”伯将笑容满面地“本将来请封大人再帮忙一件事。”

封旭打了个哆嗦，笑：“请大人下令。”

“这里由其他人来负责，你先安排另一件事，”伯将“准备升起浮空舟。”

“可是大人…”

封旭乍一张嘴，顿觉脖一凉，斜看去，蒙素手里一把寒森森的剑已经架在自己颈中。他额上的符文本能地亮起，依他的能力，十个蒙素也烧死了，但蒙素手里的剑立刻跟着往下一沉，即使将他震飞，这一剑只怕也要把自己脑袋抹下来。他爆一冷汗，没敢动。

伯将也没想到蒙素说动手就动手，也吓一冷汗，但剑既便无法收回，他沉下脸，厉声：“封旭，你好大胆！”

封旭心想不知是谁大胆，但这关只能苦笑。伯将大声：“你以妖族雇佣之，挟持巫族预备长老巫如殿下，妄图与叛逆司城意储合谋，罪该万死！”

封旭立刻大叫“冤枉”真是“刀杀人不死，砖砸一个坑”伯将这么大的屎盆闭着往他上扣，压不死也臭死，无论如何也受不起。

伯将脸拉得老长，：“我军现在已经阵亡十之八九，徐逆已经在填河，上就要杀过来。这里是齐军的大营，一切由我齐军说了算！既然你大叫冤枉，那好！上就让你证明清白——听着，上升起浮空舟，目标…撞向对岸！”

仿佛天上落下个炸雷，封旭与蒙素两个人同时张大嘴，半晌合不拢来。

伯将大声：“大家听着！上请巫如殿下移驾到舟外！准备升起浮空舟，撞向对岸！”

在场的人都茫然地抬起来。封旭顾不得剑架在脖上，大声：“万万不可！巫如殿下贵违合，绝不能移动半分！”

伯将：“徐逆杀到这里，左右都是一死！来！”

在场的齐军士卒齐刷刷起，妖族人则同时后退到幔帐边上，刚刚还在相互支持的双方顿成敌我两派。伯将大声：“我们都是大周的臣，谁敢阵前叛？”说着昂首走到幔帐边上，厉声：“让开！我秩在伯爵，谁敢拦我？”

两名妖族人对看一，微一迟疑便侧让开。封旭顿时前发黑，暗自叫苦。伯将跪倒在幕前，：“情况急，小臣不得已移动殿下的尊，请殿下赎罪。”

那沙哑的声音又再度响起，叫：“不许！你好大的胆！”

若是三个时辰之前，伯将必被自己的话吓死，但是下已是生死关，他早料到那人会反对，冷笑一声，：“这里是齐国驻军之，所有品、人员全都要征军伍！来人呀！给我拆了这幕布！”

后两名齐军士卒大声答应，还未起，只见一寒光一闪，一把剑将幔帐从上到下劈成两半，那剑十分锋利，幔帐竟然纹丝未动。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伯将，你自己来！”

伯将更有何怕，坦然上前，双手掀开幔帐而。

前陡然一亮，伯将伸手遮住睛，等到慢慢适应，禁不住心脏里剧烈地动起来。

幔帐中俨然另一个世界，地面、墙面、天都用幔帐裹得严严实实，无数紫透明的符文漂浮在明亮的空气中。用剑划破幔帐的正是冯敛，他和其他七名骑车骑尉并排站立，在他们后是八名穿宽袖长袍的人，看这服，应该是巫族人。这八人围成一个圈，圈中的景象更是骇人听闻。

只见一个上赤的女，斜靠在一张黑半圆的玉盘上，双臂被黑绳缚在玉盘的锁内，自腰以下已经完全蛇化，一条又长又的青蛇尾盘在一玉上，被铜链锁住。

伯将惊吓过度，坐翻在地，一颗心剧烈，全麻痹，不知痛。那女貌如二十五六岁的人间女，容绝，只是一张脸苍白得可怕，双闭，一动不动。上并无伤痕，只是人与蛇尾接之，有一层隐隐的黑透过肤，甚是诡异。他从前听人说过，巫人平常效仿其祖女娲，化为人形，用双足行走，只有在本族中或是需使用力法术时才会回复其本来面目。难这个受重刑的女，便是闻名天下三十年、昆仑山显赫的预备长老巫如殿下？

冯敛知他会如此，咳嗽一声，：“这便是巫如殿下，现在被真正的八隅禁制所锢。巫如殿下叛族背周，朝廷已经有旨意，就地锁拿，严行禁锢，等待巫劫殿下前来亲自押回昆仑。”

伯将张大了嘴，喃喃：“这…这…”冯敛：“这事来得突然，朝廷的命令也是昨夜才送到。六天以前，召公殿下攻破徐国的属国随，抄查随国太庙时，找到随君与司城意储的书信往来，其中提到如殿下的名讳。报到昆仑山八隅城，才发现如殿下借职务之便，私下窃走数件神，至今未还。当时就由天与巫族长老会联名下旨，在军前锁拿如殿下。随同拿下的还有如殿下的四名随行侍卫。锁拿时被如殿下伤了数十人，动用了八隅禁制才将她制服。但随军的术士能力有限，八隅禁制持不了三个时辰。今天早上，周公殿下亲自下令，移驾到小汤河。此地是方圆数百里内地最之，气枯竭，气厚，可将八隅禁制的效力发挥到最大。”

那沙哑的声音接：“知了吧，蠢东西！无论如何，也绝不能让如殿下离开这里半步！”

这声音分明就在面前，伯将低一看，只见一个掌大小的小鸟，羽作五彩之，唯有一溜白直到背脊，尾羽短得分不来，整个圆的像一个五彩的球，喙雪白，后极宽，几乎横贯整个小脑袋，然后急剧收缩，形成一个尖嘴，两只乌溜溜的珠闪着金的光。它见伯将面惊讶之，斥：“看什么看！蠢东西！开！”

伯将不由自主地从地上起，这小怪鸟怒骂连声，可是却不敢真的上前追赶。

冯敛：“这…这是巫昊殿下送给周公殿下的负魁，卑职等奉命，绝不能让它离开如殿下半步。”

伯将回过神来，：“既然是周公殿下的旨意，小臣岂敢违背？我不要你们离开如殿下，但这艘船，必须立即征用！”

负魁大骂：“蠢东西！你把巫如殿下当成什么了？昨天晚上捉拿她之时，被她亲手打倒三十多名手，才勉拿住——你没看见巫如殿下躺在什么地方？她若离开那玉盘半步，只怕立刻就会把这里杀个净净！你要怎么把她移到外面去？”

伯将没想到巫如竟然暴如此，仔细看看，她全都锁得的，八名巫人站在她周围，虽然巫人服制保守，全上下遮得严严实实，但在外面的手都汗津津的，青暴突，估计正在全力施加一个力禁制。

他：“难不能把玉盘搬到外面去？”

负魁大声嘲笑，：“傻瓜！傻瓜！这千年寒玉盘乃是这艘浮空舟的底座，你要怎么搬去？若非周公殿下的这艘‘寄雨’，天下又有谁能禁锢巫如殿下这么久？”

伯将万没料到会是这么个局面，急得满大汗。徐军可能已经搭好浮桥，这里所有的人上就要尸横就地…

他大声：“难不能把巫如殿下解下玉盘，用其他方法禁锢？”

负魁叫：“大胆！好大胆！巫如殿下乃至尊之，天下木石刑，岂可加诸于殿下之？”

这句话如同黑夜里的一闪电划过伯将的脑海，他稍一犹豫，一把推开冯敛，负魁尖叫着躲开。他剑，径直走到巫如之前，回对惊呆的众人：“今日我齐国伯将，遭逢危难之时，为大局计，不得已而为——你们在场的都是见证。”说完举起剑，用力扎了下去。

此前稍早一迷雾中的津河谷

前面的路几乎已经不能行走。泥里渗满了乌黑的血，踩上一脚就往外吱吱地冒，一团黑气萦绕在木和树间。这黑气与雾气完全不相，散发着烈的血腥臭味，多两便觉得剧烈的目眩。

卫离半跪在草丛中，等待卢封臣的讯号。黑气中隐约有些声音，嗫嗫呀呀的，似乎许多人在来回念着几句同样的话，但声音模糊不清，听上去非人类所发。黑雾象有生命般，随着那些声音的韵律不停变化，动树叶、草丛，仿佛一只大的手掌在整个林中不停地抚来抚去一般。

突然，前面木丛稍一摇动，卫离剑还没来，卢封臣已经窜他的藏之，一手把他一半的剑推回原位，另一只手蒙上他的嘴，免得他喊来。

卢封臣一脸严峻，低声：“隔得远，只能够简单地看一下。跟徐逆那孬说的一样，有一团形似雾气的东西，估计就是他所说的紫岫凝雾炉…看守得很，但不怎么样，这东西存在一刻，联军和贵国军队就多一刻危险，咱们就是豁命，也得把它拿下。”

卫离：“好！”卢封臣从怀里掏一张淡灰的符纸，看不是什么材质，符文复杂异常，不像是人族术士所为。他拿在手中，稍一迟疑，又：“里面情况很糟糕，贵国的死者不计其数——咱们的兄弟都埋伏好了，如果你不想…”

“我去。”卫离虽然早有预，听到这话还是禁不住全一抖，却“这事不能少了齐国卫离。”

“好。”卢封臣“你等我放烟火信号，立刻着草药杀。里面一共有三十名徐逆和二十八旗帜，你杀死附近的徐逆，必须尽快把旗帜一一砍倒，切记，要连砍倒！”

卫离还未来得及回答，卢封臣已经不在草窝中。卫离探去，只见他如同鬼魅般在一堆堆草窝中快速穿行，转间便消失不见。

齐军大营已经破了？卫离接二连三地打着寒战。自己离开大营，已经四个时辰，带来的人一个个消失，他已经了最坏的打算。但他还是不敢相信，战无不胜的齐军会被这小小的徐国打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远一个什么东西被打翻在地，啵的一声，卫离张看时，只见密的大雾中突然显现一个大而通红的球，它似乎是在缓慢地扩大，但是卫离却发现那速度十分惊人，几乎一转间，厚重的黑雾就被大的冲击波撕得粉碎，天崩地裂般的爆炸声夹杂着碎石泥土铺天盖地地砸来，卫离死死趴在地下，等到那冲击力一过，立刻剑跃起，迎着尘土杀去。

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烟尘中闭气直冲，突然前方烟气裹挟着一团模糊的影直撞过来，他闪避过，却见那分明是一个徐国官佐，盔已被炸得不知去向，满脸是血。他更不打话，剑刺去，那官佐两都是血，已经看不见，反应却仍是捷，剑噗地一声扎左肩，他大叫一声，肌用力，卫离竟然一时不来。那徐国官佐右手握着一铁枪，横着便扫过来。卫离临空跃起，以剑为轴心打了个转，避过铁枪，那剑已在徐国官佐肩上剜了个大的。那人惨叫一声，翻倒在地。

卫离心知他已无力再战，落下地便即往前疾奔，烟尘中又有两名徐人踉跄而，他照章办理，一人一剑放翻在地，脚下不停，殊不料前面突然无声无息地现一灰木杆，他冲得既快，那木杆裹在烟尘中又完全看不清楚，等到发觉时已经收不住，他大叫一声，向后仰起，两脚蹬在木杆，堪堪刹住形。耳旁风声掠动，他在半空中便一剑刺，对方挡了一剑，低声：“自己人！”

卫离这才注意到，二十余名各国斥侯都已杀阵中。刚才的爆炸实在威力惊人，守卫的徐军虽然都是些英级的手，究竟是的，只剩下不到一半勉能动的在拼死反抗，见上就要尽数拿下，可是刚刚那个人只说了一声便撒丫狂奔而去，好像在逃避什么东西。

他持剑凝神细看，不由得吓了一。只见场地中间有一团大的红光芒，似乎是某禁制与雾中汽相合产生的，光球之内，三个用黑衣从笼到脚的人品字形站立着，守护着中间一团看不透的白汽。卫离这才明白刚才那次爆炸何以威力如此大，爆炸的冲击波被防御禁制重重的反弹来，威力比普通的爆炸自然要许多倍。

周围如卢封臣所说，有二十几旗杆，每一上都有一长索与禁制中的白汽相连。他正要仔细找卢封臣所说的齐军尸，突然角白光一闪，他本能地举剑一迎，只觉半边一麻，却见从他前跑过去的鲁国的孔汲哎哟大叫一声，被一闪电打翻在地。

卫离大惊，还好打倒孔汲的闪电并不算太，他躺在地下破大骂：“卫离！你他妈的混！站着挨闪电不算，你打老算什么？”

卫离还未来得及答应，角又是白光一闪，他本能地一挡，又一闪电打在孔汲上，顿时没声音了。卫离爆一冷汗，便在这时，卢封臣从面前飞奔而过，大叫：“快跑快跑！雷光星陨阵会打不动的人！”

饶是卫离反应快，等他开步时又是一闪电打来，然后转移到孔汲上。他一边跑一边大叫着问：“不是要砍倒旗杆吗？”

卢封臣发散，上多冒烟，气吁吁地：“先保住命再说！”

两人并肩飞奔，跑到下一旗杆便同时跃起，从左右两侧过，顺势砍在旗杆底，跟着继续向前跑。其他人也跟着边跑边砍，但脚下的土地异常溜，好多人跑着跑着便一个跟翻在地下。只要稍一停留，上就被旗杆生成的闪电打得嗷嗷直叫。卫离跑了半圈，觉得脚下总踩着些的东西，空低一看，顿时吓得当空一。

原来卢封臣所说的尸，全都半埋在血淋淋的泥土中。这些齐国的士卒，大多已在刚刚的爆炸中四分五裂，少胳膊没，一个个张大了嘴，僵直地看着天空，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几百。

卫离大喊：“怎么会有这么多齐国人？”声带哭腔。卢封臣边跑边：“放心吧！离齐国人死完还早得很！”这无论如何也不算句人话，可是卫离听了倒满服帖，心想没死完就好！

两人气吁吁跑了十来圈，累得两翻白，参加突袭的人已经倒下去十之七八，但二十八旗杆一都没砍倒，只在最下端砍了无数条豁。卫离忍不住喊：“这么着不成事，要不要先撤去？”

卢封臣稍一停顿，拿定了主意，手中剑顺手一甩，咣的一声，一闪电从剑上折去，刚刚爬泥泞的孔汲又惨叫一声重重倒下。他两手往腰后一摸，解开腰带，对卫离大叫：“老卫！把剑举起来，搭我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