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鞘里不安的瓮鸣，四野狂风大作，墨云翻，吞没了残月最后一丝光亮。

迹象表明，黄河彼岸正有一个大的帝国崛起。在前线的士兵缴获的战车、战、兵之中，我发现了统一制式的车芈、车辖、衔、镳、箭镞以及弩机的各件。每一个件上都铸有清晰的铭文：秦主中国。秦弩的望山度与楚弩不相上下，程应相差无几，但是秦国机件规格的统一意味着可以随时更新磨损的零件。弩机上刻有作工、锻工、磨工的名字以及50石、80石、100石的制式，其分工之细制作之标范可见一斑。秦之铜箭，凸脊，三角扁翼，当箭刺，两翼倒刺牢牢钩住伤，难以下。的血槽血蝠一般伤者的血。更可怖的是，镞铅。我亲见一个战士拖着一支秦箭回到楚国，那箭如生一般死死咬在骨之间，巫医刚刚为他把箭奋力下，他便大叫一声，金疮崩裂，污脓横飞而死。

我时常与萧娆登上巢车，眺望远方。狼烟四起，雁去无痕。离群孤雁的哀鸣声声啄在我的心间，举家逃亡的黎民鸦鸦遍布四野。

“为什么要有战争？这样的景象难还不够揪心吗？”娆儿的双眸波光闪闪，已经很久没有闻见叮咚泉响了，她的双已然涸。

“平息战争的只能是战争。”我转用目光挲她皎洁的脸。多少次，我也曾萌发泛舟江河的念，可是中那与生俱来的血怎能捺？祖宗披荆斩棘以开山林的寸土寸疆不容背弃。止戈为武，这是熊旅韬光养晦之霸主雄心。武为止戈，这是我望断山河之狼野心。我无法向她解释这一切，我生来不可理喻。狼的荒谬在于，狼应以狼的方式死去。

我时常用期待的目光望陈音，陈音也用相同的目光望我。他在期待我一个默许的颔首，正如我期待他一个胜利的。

陈音为我演示一辆奇怪的战车，不载员，车厢封闭，外髹黑漆，密不透风。厢凿一小人，一杆从中伸，一木偶小人立于杆端，伸一只手臂。陈音驱动战车，辘轳八方转动，小人手臂始终指向一个方向。众人惊愕不已。

“这是指南车，相传轩辕氏首制，我冥思六年，终于复制成功。”陈音打开车厢，里面是犬齿咬合的转，由车辘轳带动。当车由正南方向转向东时，车辕前端向左移动，而后端就向右移动，即将右侧移动齿放落，使车的转动能带动木人下面的大齿向右转动，恰好抵消车辆向左转弯的影响，使木人手臂始终指向南方。设计之妙令人叹为观止。

我的心澎湃不已，目光阑珊。我的战士们聚拢在我的周围，若敖氏人的珠都红了。萧娆一袭红衣，像一朵弱的烛焰，在风中摇曳。我毅然转，手长铗，远眺北方。风从我的两腋呼啸而过，郢城的廓隐约在目。漫山遍野的杜鹃开了，在逶迤的山峦洒下斑驳的嫣红。琥珀的天空里一只哀伤的杜宇蹒跚路过，它的啼血哽咽纸钱一样洒向大地：七月火，八月其获。阿公阿婆，作于阡陌。

我把战场选在皋浒，这里是一片广袤的荒原，远离人烟，地形平整。这不像是一场战争，而更像是一次角逐。没有血漂杵的屠杀，没有勾心斗角的诡谲，只有公平坦诚的角斗。

熊旅没有让我失望，他的队旌旗峻伟，军容雄奇。他改变了古兵制，把他的直属队分为两广，每广战车30乘。每乘战车除车上的甲士外，另步卒百人。步卒又分为两编，一编50人。每编分为二两，每两25人。行军时，右军保护主将的车辕，左军供应粮草，前军旌旗开，后军劲旅殿后，熊旅自领中军元帅，坐镇中央。各军据旗号井然行动，静如，动如脱兔。这前所未闻的非对称阵形足以凸现熊旅的指挥魄力。

我笑笑。我一扭，我的战士们便在后发犀甲与戟尖碰撞的铿锵。若敖氏的战士从来无须阵形，因为他们生存的意义就是撕破敌军的阵形。他们脸上的平静与毅让我既骄傲又凄凉。我可以为楚国殉葬，可我有什么资格让我的族人陪葬？

庄王的使者前来传话：庄王愿用文、成、穆三代国君的孙为质，请我退兵。我想也不想就摇拒绝。庄王的队沸腾了，不容侵犯的贵族血熊熊燃烧着。

得不错。熊旅。我心里暗叹。以有伐无，以正义伐不仁。如果你愿意占据义的度，就尽表演吧。我是狼，嘶咬是为了生存，生存是为了嘶咬，我还会在乎嘶咬的名正言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