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慧问。

他说是的，无力，胀，一阵阵，非常痛苦。今天见到苏心慧才好过了一些。

苏心慧说：“你不是胳膊，你是脑里有一在。”

她问刘克服为什么会得这么可笑？既然没有意愿，为什么当初要跟李英说东西？旁人开玩笑，为什么不主动说明制止？刘克服说他不想伤害别人。论起来彼此都要克服，痴比瘸手更卑微更无助。

苏心慧说就是这。怜香惜玉，包括痴？

刘克服说都是人啊。

苏心慧说这要吃苦的。

苏心慧来看刘克服，是让他跟她回展览组去。刘克服答应了，但是也说自己很担忧，心里没底，应县长那边怎么办呢？

“这个不用你。”苏心慧说。

苏心慧独自前来，骑着一辆女式小跑车。办公室里车辆不多，县城也不大，没有下乡，她都是骑车来去。她把刘克服从学校当堂提走，就用她的小跑车。时刘克服的破自行车没气，用不上，苏心慧说小刘瘦没几斤重，她的车拉得走。于是两人共用一车。当然不能叫领导当苦力，刘克服自觉承担，他骑上车带苏心慧走。从湖洼地往龙首山行多为上坡路，自己一人骑上去尚且吃力，何况加带一个。刘克服埋苦，气吁吁从下面往上拱。苏心慧问上得去吗？下车推着走算了。刘克服摇说没问题，他有力气，能行。

他们一直拱到机关大门外，于大门边意外受阻，被迫下车。

有一群人哄哄挤在那里，声响杂沓。两人赶过去一看，是众人在围观一对上访者。上访者为乡下人，一个老女人，拉着一个小男孩。老女人衣冠不整，发蓬，神情有些异样，她一手牵人，一手抹泪，哭嚎不止。有人在一旁议论，说老人“颠”了吗？怀疑老女人有病。所谓“颠”在本地土话里有神经失常之意。

苏心慧问：“小刘你怎么了？”

刘克服在发抖。他扶着自行车站在一旁，自行车在他手下嗦嗦晃动。听到苏心慧询问，他只用左手扶车，放开自己的右胳膊，车立时不再抖动。

他说：“哎呀，可怜。”

他目不转睛看着老女人边的小男孩。小男孩一言不发呆立于侧，垂着双臂，表情呆滞，却让人目惊心：他的两只小臂光秃秃如两支小，在挽起的袖圈里晃，臂下无，两手无存。

这一老一少被门卫拦在政府大院门外。老女人外表邋遢异常，语言却不糊，清楚明了。她哭诉，说他们有冤，他们要找县长喊冤，让县长赔钱。

苏心慧急喊门卫：“快通知信访办来人。”

门卫说已经去叫了。

刘克服跟断手男孩阿福的第一次见面，就在这个对他而言分外特别的时候。

他回到了政府大院。时九号楼满楼年轻正痛苦不堪，因为楼梯小便的桶满溢，臭泛滥，无人问津。

这时候大家格外想念左撇。

3

那天他们坐大卡车下乡，去了湖内乡。苏心慧坐车，刘克服和另几位工作人员坐在车斗里，守着一车的展板。他们一路小心，因为车上东西都是他们亲手的，一块一块颜鲜艳，画面，千百媚，但是质地脆弱，都是塑料板、泡沫和颜料胶结而成，易脱易碎，得特别关照。

那时候已经过了国庆，县里的庆祝活动圆满结束，他们的展览已经顺利完成，展览组大功告成，可以解散，各自回去吃饭。但是苏心慧有想法，她向应县长报告，说搞这么一个展览不容易，了这么多人力力，光在龙首山下摆几天太可惜了。可以考虑在全县各乡镇搞一次巡展，让更多人看看，充分展示。县领导们认为这个主意很好，于是刘克服等人还有事。

那天是湖内乡赶集的日，乡间展览得凑集市闹，否则农人四散而去，只好赶一群鸭来看。刘克服他们到了集上，乡们早已到位守候，大家在苏心慧指挥下赶动作，抬展板安展架，轻车熟路，一会儿完成。然后有一个小仪式，敲几声锣，放两挂炮，几位领导拿麦克风各讲几句，烈祝贺巡展在湖内乡隆重举办，迎广大群众前来观看。等等。接下来各自去看，这就行了。

苏心慧在敲锣放炮那会找人，发现刘克服不见了。她吩咐赶把小刘找来。苏心慧找刘克服有事：由于路上颠簸，有一块展板受到损伤，解说词里掉了几个字，把一位县领导的名字得残缺不全，让人看了不好。这事难免，自有办法补救，苏心慧找刘克服赶理，用刻刀在泡沫板上临时刻几个小字粘上。刘克服右胳膊不得劲，这事却行，左撇比谁都快，只是一眨人不见了。

其实他没跑远，就在展区旁边跟一个小孩说话。竟是断手男孩阿福，这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

不有手没手，男孩多喜闹，哪里人多往哪里凑，这阿福混在一群小孩中跑过来，让刘克服见着了，一下非常在意。上一回在机关大院门他记住了这小孩，当时没法多问，不知孩哪来的，什么事了。不留神间在这里忽然碰上，刘克服立刻喊那孩，把他叫到一边一电线杆下。时展板已经安好，领导正在烈祝贺，刘克服没任务，有空闲。

他说：“给我看你的手。”

小男孩哪有手呢。他把双臂伸来。刘克服摸摸小男孩两支断臂前端的疙瘩，觉到那层细细的，隔着一层，里边是骨。刘克服电一般，只觉自己的指忍不住晃动。

刘克服手上有一香蕉，是当地乡里犒劳展览组的。他剥了香蕉，给男孩。男孩一边吃一边说话，告诉刘克服自己家在湖内乡坂村，今天一早随离家来赶集，走了七里地。男孩的两手是在山前村被一枚挂炮炸掉的，带他到县里上访的老女人是他。正询问间，男孩的手中抓一只空布袋，喊着男孩的名字从另一转过来。老女人还是早先那副样，衣着邋遢得像个“颠”但是言谈清楚。她见到刘克服给小男孩香蕉吃，顿时睛一亮，说这位是领导？刘克服说不是，他来搞展览。老女人问是县里来的？刘克服说县政府办公室的。老女人突然把布袋一扔，往地上一跪，抓着刘克服的衣襟大叫冤枉。

刘克服愣住了。时恰好苏心慧找，一个同事跑过来叫他。老女人揪着刘克服，哪里肯放。同事一看不好，即跑去搬乡里。那些人赶过来，老女人这才松开手。

苏心慧知情况了，她直摇。

“你啊你啊，看看。”她说刘克服“吃太饱了？”

刘克服说小男孩两手炸光了，还有他，可怜。

“别招惹你不了的。”她说。

刘克服一声不响，赶事。

中午大家回乡政府吃午饭。该乡堂的菜不错，米饭还用老式蒸笼蒸，一人一小瓦罐，盖一掀香气扑鼻，跟电饭锅来的味大不一样。苏心慧拿过自己那罐米饭，用汤杓挖下一大块，要往对面刘克服的碗里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