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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先生(6/7)

走资派。

不能响拿它啥,又不是个宝贝。六妈很失望,她喜一切能响的东西。可堡里除了鸟叫,啥也听不到。

那个晚上六妈没睡,躺在炕上,满脑是姚先生。显然,姚先生跟以前不像了,再也不是那个面的姚先生。他满脸胡,不洗脸不刷牙,样竟跟王二麻差不离。更要的是,一次批斗把姚先生斗垮了,六妈尽不识字,但她知,人不能轻易垮,一垮,这一辈就完了。姚先生还那么年轻,又那么有文化,他该打起神来呀。

那晚姚先生也没睡,躺在床上,不停地抚摸着那个埙。姚先生这次下放,只带了三样东西,都跟他人有关。照片,埙,还有一件宝贝。姚先生很他的妻。可现在,姚先生遇上了难题。这次公社所以把他当重批斗,不只是他太净太白,他妻揭发了他。上海方面已给县上和公社过了公函,姚先生问题大了。他妻生于革命军人家,在上海队文工团唱京剧。姚先生则生在反动家,父母都是大走资派,早被批斗死了。妻为了唱样板戏,主动站来揭发他,说姚先生最反对她唱样板戏,还攻击样板戏不如苏修的民歌,说他过去在大学里教学生们唱苏修歌,还个郊外的晚上。上海来的公函说,妻要跟他划清界限,要彻底揭发他。姚先生前一片黑,突然到人生是那么的黑暗。

看姚先生的人一拨接一拨,跟六妈要好的那几个女人一有空就往刘财主家的院钻。这个提着,那个端着汤,都是自家压舍不得吃的。来了就问寒问,变着法儿让姚先生开心。姚先生再也不嫌堡里的女人脏,端来啥他吃啥,吃得很香。这天,六妈熬好了汤去给姚先生送,发现屋里坐着个女人,是堡里最年轻的小媳妇,才十七,坐在姚先生的床,给姚先生补袜。六妈一望见她跟姚先生说话儿,气忽地就来了。扳起队长女人的面孔就训那媳妇,有事没事的老跑这儿啥,不知姚先生心烦么?小媳妇一看六妈发了火,吓得丢下袜就跑。姚先生很尴尬地红了脸,你看你,冲人家发啥火?

我就发!六妈腾地放下汤,也不理姚先生,站在那儿赌气。姚先生吓得不敢说话,乖乖儿坐床上。他还从没见过六妈这么发火。僵了一阵,六妈才从怀里掏好的鞋,气梗梗冲姚先生说,穿上。

姚先生接过鞋,手有些抖,脸也有些抖。他已知里关于鞋的规矩。捧着鞋默了半天,颤颤地抬起,望住六妈。望着望着,姚先生的泪就下来了。

那天姚先生哭了好久。黄昏把整个堡里掩去时,他的泪还没止住。六妈也让他哭得很不好受,她真想把姚先生揽在怀里,就像揽住六一样。

姚先生的伤彻底好了的那天,六妈从秋天的田野上采来一束是黄的,开得正艳。我们堡里常有黄的山开在秋天里,叫不上名,却很好看。六妈问姚先生,好看不?姚先生说好看。六妈问有多好看,姚先生说真好看。六妈问真好看是咋个好看?姚先生一下让六妈问住了,半天答不上来。看着他脸憋得通红,六妈心说,这个姚先生呀,都说他能说会,咋就这么个话也答不上来呢?后来,后来六妈索大了胆,牙一咬说,我…好看不?

姚先生真正结了。只听得他的心在怦怦,人早慌成了一只鸟儿,哪还有心力回答这么难答的话。

屋里的空气让姚先生的结得很,不动了似的,六妈也听到了自己的心,先是扑扑的,接着便擂起了鼓,震得她脸颊一片飞红。六妈有受不住,这么的空气还从没遇见过。她装帮姚先生收拾床,在床上摸来摸去,其实也没想摸啥,就想摸着心情松活。忽然,她摸着了一件东西,觉得怪怪的,拿前一看,是两个小汤碗那么大的罩罩,中间布条儿连着。六妈越看越觉得像啥,像啥又一时想不起,就问,这是啥?

正在慌神的姚先生这才醒过神,可很快他又慌了,慌得比刚才还厉害。他一把夺过六妈手里的东西,仓皇至极地说,不是啥,快给我。

我就不给。六妈怪怪地说了这么一句,一把又夺回来。

姚先生怔在了那儿,不是六妈夺了那东西,是六妈的声音。我就不给。这声音听上去咋那么怪,又那么耳熟。姚先生仔细品了会,就把自己的心品得更了。

妈的心还。天呀,我咋,我咋拿这气跟他说话,这明明是,明明是撒么——

妈飞红着脸,提着那东西跑了。

那东西不是别的,是姚先生妻罩,是他带的三样里最珍贵的一样,思念妻的时候,他就悄悄拿来,捧在手里,贴在脸上,捂到脯上。

那东西后来成了六妈永世的珍藏。过了很多年,她才知那东西叫罩,是女人最神秘最心的用品。

妈一生都没舍得,但她却把它放在离心最近的地方。

冬天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姚先生遭受了人生最重的一次打击。

两个上海来的人找到堡里,跟他谈了一小时的话。来人走后,姚先生锁上刘财主家的厢房,把自己死死锁在里面,不让人见。

雪在外面纷纷扬扬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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