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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先生(5/7)



那年的堡里,人们算是见识了王二麻的智慧。他亲自赶着车,拉着一车女人,去跟公社要人。快到石碴厂时,王二麻带呼起了号,打倒走资派,打倒姚先生。六妈忙喊,不能叫姚先生,叫姚白玺。王二麻又喊,打倒姚白玺,清算血泪账。

石碴厂的工地正在搞万人大批斗,不只走资派,全公社的地富反坏右都集中在一起,民兵们端着枪,押着他们活。每个挨斗者脖上都挂个牌,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六妈远远看见,姚先生正拉着架车,很吃力地往坡上拉石碴。坡太陡,姚先生咬了牙使力气,车还是不动。这时有个民兵走过来,抡起枪把就给了姚先生一家伙。姚先生一哆嗦,车便拖着姚先生从坡上倒退下来。姚先生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车上下来的石碴砸着了他。六妈一声尖叫,就要扑过去。同车的女人一把拽住她,你疯了呀——

打倒姚白玺,打倒走资派!王二麻看到人们围过去,扯上他的破嗓吼。几个女人快快地打斜爷早就写在麻纸上的标语,上面几颗大字,我们要清算。

公社书记闻声赶来,问王二麻,清算个啥?

王二麻像是竹筒里倒桃,哗啦啦说,走资派姚白玺不好好接受堡里贫下中农的教育,思想反动得很。他嫌堡里的贫下中农脏,不吃贫下中农的饭,不上贫下中农的茅厕。他还馊主意,让贫下中农拿麻纸当棉。想想啊,一张麻纸五分钱,他竟舍得!贫下中农上一天工才挣五分钱,下一个才卖五分钱,他竟让贫下中农拿五分钱。他这是让堡里倒退,他欠我们的血债!

打倒姚白玺,清算血泪账!女人们振臂呼,声音十分的气愤。

姚先生早已吓得面无血,万万没想到,王二麻会这样清算他。

公社书记很满意,堡里的女人觉悟都这么,可见群众是真正是发动起来了。他很动地握住六妈的手,你们这样跟走资派作斗争,公社很放心啊。说完,手一扬,就把走资派姚白玺给了王二麻。

爹站在远,吓得魂都没了。要知,姚先生现在可是全公社的重啊,听说他犯的罪大着哩。

车刚拐过二梁,六妈便一把捉住姚先生,我看看,我看看,砸伤了没?姚先生还在惊魂不定中,不知王二麻袋里卖的啥药。六妈看见姚先生遍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手让石碴磨得成了一张,裂开好几。她心疼得就要把手往怀里擩,一看是在车上,忍住了。才几天工夫,姚先生便变成冬天的树枯桩了,脸上哪还有白,脖简直比车轴还黑!

妈的泪刷地就下来了。

姚先生回来后,好几天不说话。现在他算是明白了,堡里的人为啥不讲卫生。没法讲啊。他才了几天活,上的污垢便一层,夜里欺负得他都没法睡。手一放里就疼,他索手也不洗了,就那么脏着。

为防万一,刘财主家的院外又加了一岗。王二麻守前,斜爷守后。院里推来一辆架车,车上装着粪。六爹定了一条铁纪律,无论谁问,都说姚先生现在是拉粪,他欠了堡里的血债,他要给堡里掏茅厕。我们每个孩都得到大人们最严厉的警告,敢胡说,三天不给饭吃,冬天不给棉衣!

我们哪敢呀,个个吓得小嘴的。

姚先生再次给我们教书时,我们都发现,姚先生脏了,比堡里的男人还脏,发像冰草一样,蓬蓬的,雪白雪白的衬衣领再也不见,石碴厂的灰尘牢牢粘在上面。

他讲着讲着,会非常困顿地打个哈欠,粘满屎的睛,问我们,我像不像走资派?我们怯怯地说,不像。像啥?他非常警觉地审视着我们。我们想了想,说,像六他爹。

或许,姚先生就是那阵跟六妈好上的。当然,姚先生跟六妈好上,我们并不知,直到有了七,直到七像玉树一样临风站立在堡里的山野上时,我们才恍然大悟,原来,原来他们好过呀——

照六爹的嘱咐,六妈天天去看姚先生。六爹一是怕姚先生受了苦,想不开。当时已经有好几个走资派想不开,自己死了。六爹这方面消息广,想得也远。二来,六爹定是听到了啥,他再三安顿,你去了多陪姚先生说会话,这个姚先生,苦哇——

妈采了草药,给姚先生敷,姚先生起先不让,六妈很生气地说,都这样了,你想瘸呀。姚先生说这样活着还有啥意思,不如死了。放!六妈没防住,突然就说了句脏话。她恨恨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又说,人活着谁没个坎儿,一遇上坎儿就寻死觅活的,不怕让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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