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不会把视线“刷”地移开，又轻盈盈地飞回来，可就在你要用你的目光去接应的时候，那视线又移开了，仿佛你刚才了一个梦，或者是一幻觉，人家本就没有看你，是你一直在看她了。陶华从来不那样，她一直是个脆利索的人，就像她扎针，一针去，绝不拖泥带。

魏海烽扔了笔，把写了个开的“离婚协议书”扔到屉里，上了床。生气归生气，但他确实困了。

这是一张单人床，设这张床的原始目的并不是为分居方便，而是为了魏海烽的弟弟魏海洋。他以前常常到魏海烽这儿蹭吃蹭喝，最近几年来得少了，兄弟俩虽然在一个城市住着，但一年反而见不到几面。魏海烽心里隐隐觉得这和自己这几年比较落魄有关系。兄弟俩，渐渐变得没什么话说，说什么呢？魏海洋在光达理学院当讲师，谈笑皆权贵，往来无白丁，说着说着，就会说到谁升了官，谁发了财，都是边的人，也不是故意刺激魏海烽。但魏海烽并没有修炼到八风不动，每每听到这些，表面上“噢”一声敷衍过去，但心里不是没想法的。魏海洋也提过替他约许明亮，一起坐坐啊什么的，但魏海烽都拒绝了——一个单位的上下级，有什么话非要在下面坐坐的时候说吗？再说，魏海烽知，许明亮绝对不是一个谁跟他坐坐，就能坐名堂的人。领导喜什么人，有的时候跟家长喜哪个儿女一样，是没理可讲的。虽然手心手背都是，但和还不一样呢，总有心和刀的区别。实事求是地说，许明亮从来没有亏待过魏海烽，但显然他真正重用和欣赏的是赵通达。这也难怪，人家赵通达命好正。多年以前，赵通达还只是通厅下属公司的一个工程师的时候，许明亮恰巧是这个公司的总工，俩人在一个项目上摸爬打，知己知彼。所以，日后随着许明亮的官运亨通平步青云，赵通达芝麻开节节也在情理之中。这关系你不能说他不正常，就像木匠喜用自己顺手的旧工一样，领导喜自己的老下，无可指责。相对“忘本”而言“念旧”总是德。许明亮念旧，你魏海烽能说什么？再说，赵通达也是研究生毕业，而且和你魏海烽是同一个学校来的，只能重用一个的时候，人家凭什么非得舍近求远？曰：仁者人，有差等。什么叫差等，就是亲疏远近。作为一个领导同志，如果对所有的下属都一视同仁，那就没有权威了。你总得重其中的一些，让这些受重的得到荣誉和利益，这样才会使其余的人受到鼓舞，所谓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在这个方面，周山川就不如许明亮。尽周山川是一把手，但在通厅这么多年，他一直调，就是人民的公仆，要吃苦在前，享受在后，而且越是他重的，他越要求严格。分房，他面工作，叫人家让给普通群众；评职称，他亲自上人家家，带着礼劝人家风亮节。一来二去，没有人愿意受他重，甚至有人公开说，当要这么个当法，还有什么意思？混来混去，就混一个“俯首甘为孺”？我要真想当“孺”我一袖箍站街上协通好不好？

但人们说不周山川什么，他以作则两袖清风，一辆破自行车骑了大半辈，你能说人家什么？直到后来有人实在看不过去，对周山川说：“您是厅长，您带骑车，让下面的人怎么办？都跟着您骑自行车？骑一辈自行车？”

这事儿是周山川自己没想明白，你廉正是廉正了，可是你得清楚，别人跟着你，给你拼死拼活，人家图什么？图个一辈像蜡烛一样，燃烧自己照亮别人？在这一上，许明亮就比周山川想得明白——当领导怎么才有凝聚力？你不给下面的人好，光让人家无私奉献，人家缺心啊？

机关人有一句语，跟着许明亮，年年有步；跟着周山川，年年犯错误。这话的意思是说，许明亮重视解决下的实际需要，一有机会，就给人家一个提；但周山川则不同“千里之堤，毁于蚁”周山川极其重视队伍中的“蚁”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周山川就会要求他分的几个门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要不就去基层听取意见。现在这年月，人家都在表扬与自我表扬，全社会都提倡激励机制，谁还自找罪受？周山川虽然平易近人，但在机关，人气儿上比许明亮差多了。当年基建长位置空缺，周山川提魏海烽，许明亮提赵通达，几个回合下来，赵通达胜。但机关的人说，这不是赵通达的胜利，这是许明亮的胜利。半年以后，魏海烽被调到办公室主任，虽说都是级，但和是不一样的。魏海烽知，提他，有一半是为着给周山川一个面，毕竟人家是一把手，虽然快到退休年龄了。

从心底里说，魏海烽并不厅办公室主任这份差事，这不是说这份差事不重要，而是不符合他的职业理想。他喜决策的工作，而办公室主任的工作，就像庸俗电视剧一样，琐碎，啰唆，重复，没完没了，你看一半去接个电话上个厕所，回来不仅完全接得上，而且就是错过什么也不要，反正后面还要重复。不过，魏海烽还没有清到拒绝。“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扁舟”魏海烽没那么潇洒，也没那么桀骜。魏海烽是有家有的人，他不能那么不负责。

了几天差回来，办公室一切照旧。没有非得要魏海烽批的文件，也没有非得要他的决策。时光像静止一样，但人却在静止中悄然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