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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5/7)

缓自然一些,不要情不自禁地去仰视人家,可是,姿态这东西,常常是不听理智指挥的,和他们说话,她总是说着说着就仰起了

她恨死自己了,却没办法。

她终于明白,所谓气质贵,不是凭空想象或是冷不丁就能扮演的,它需要厚实的底

一个饥辘辘的人,是扮演不了贵族的。哪怕穿最好的名牌,迫切、卑微、渴望依然会从来,挡都挡不住。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怨恨像一棵小苗,在她的心里生了,发了芽。

是的,她没必要在一个有能力的人面前扮演施恩不图报的恬淡君,她不过是个靠卖炉包养活两个儿的寡妇。本来她可以在丈夫的护佑下过着面的生活,可是,是他们让她失去了人生的从容与贵。而且,是她的失去,换取了他们的拥有。

每每织锦父母再说起恩的话,她态度坦然地领受了。甚至当他们忘记说起这些事时,她还会主动提醒一下。比如,说着说着话,她会冷不丁地说:“如果我们家老何活着,现在也该是团级了吧?如果老何活着,我也就用不着去卖炉包了,咳…”或者这样说:“如果我们家老何活着,顺生也不至于连中都没读。没办法,我一个女人,没家威,不住孩。”

开始,织锦的父母还应声附和,甚至添油加醋,为的是在最大限度内表现自己的知恩不忘。可是时间久了,他们便渐渐有了不舒服的觉,那别扭是没法言说的。罗锦程读了《红楼梦》后,拿着书兴奋地跑到父母跟前说:“看这焦大,跟何顺生的妈妈真像啊!”织锦妈妈扑哧就笑了。爸爸把罗锦程揍了一顿,骂他是个数典忘祖、没恩义的东西。那顿打非但没把何顺生的母亲像焦大的概念从罗锦程心中抹掉,反而加了记忆。所以,当后来织锦拒绝嫁给何生时,罗锦程便在私底下添油加醋地说:“我支持你。难林黛玉能嫁给焦大的儿?”

生母亲虽然只是个卖炉包的,但好歹也算是生意场上来爬去的人,识别脸的本事,还是人一筹的。对于织锦家人尽力克制着的忍耐,她当然若观火。这样的无趣,她是不会去讨的。但两家的往来不能断,他们欠了她的,即使他们偿还不了,她也要让他们知,是她的落魄换来了他们家的繁荣。她就像不打算回收债务的债主,债可以一笔勾销,但是她?允许他们忘记他们是欠了她的。为了防止他们忘记,她必须以形式提醒他们记得自己这个免去他们债务的债主。

所以,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专门一锅白菜丁炉包,打发生送去。

提着一包腾腾的炉包的何生常常会觉得难为情。他清楚地记得,有一次织锦给他开门后,扭冲里面喊:“是炉包来了。”那一刻,他真想扔下炉包掉就走。

他向母亲提让哥哥去送炉包,母亲不肯,说哪有大伯哥替兄弟走丈人家的。说这句话时,她的嘴边挂着温的笑,那笑里有嘲、有调侃、有诙谐。很多年后,每当何生想起母亲的那个笑容,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酸辣汤——腾腾地着香味,吃到嘴里又酸又辣,让他总有要掉泪的觉。这两不相及的幻想串在一起,让何生心里产生了很莫名的觉。

很久很久以后,何生才明白,那时母亲压儿就不相信罗家真的会履行诺言把织锦嫁给他。她的笑,是看穿谎言却不戳穿,并要看它究竟能演绎成什么样的诡异坏笑。

何顺生磕磕绊绊地结束了他所厌倦的学生时代,在劈柴院摆了一个小摊,卖茶、面包和。每天上午十左右,他就拎着空了的塑料桶摇摇晃晃地回家,把装着纸币的布兜扔在饭桌上,端着一碗豆腐脑趴在窗上慢慢喝。他的睛眯成一条长长的细线,穿越了上午的光,抵达街对面涮锅店的内堂。他的理想是摸一摸胖老板娘的,他想知它们摸起来是不是像老李家的豆腐脑那样

因为搬到了江宁路,离湛山市场远了,来去不方便,母亲的炉包摊就搬到了四方路。四方路挨着青岛最繁华的商业街中山路,是个搭着各的自由市场。靠中山路这端是卖服装的,往里走个两三百米,就是卖炒货、果及各小吃的摊。其中天津狗不理包也在这一带,它的对面是著名的四方路大茅房。

母亲的炉包摊在四方路上,挨着狗不理包店,她常常很得意地在两个儿面前卖说:“它什么密炉包不密炉包,反正老娘的炉包技术是一的。青岛港哪个卖包的敢在狗不理门抢饭吃?老娘就敢!”

自从住在了劈柴院楼上,母亲变了很多,其中最显著的变化就是喜自称老娘。四方路是小商小贩的天下,一个拖着两个半大儿过活的寡妇如果不敢自称老娘,就会被人死。泼妇不是天生的,都是被来的,在鱼龙混杂的市井坊间扒饭吃,扮演好泼妇就等于握住了让混混们发憷的武

生在七中读书,每天都要路过四方路。放学后,他都要到母亲的摊上帮一会儿忙。时间长了,就有规律了。每天下午,远远地看见何生来了,母亲就会指指大茅房的方向,又指指摊。何生会意地。母亲把着腰带,扭着硕的,扒拉开逛市场的人,一摇一晃地往大茅房跑去。

生转到摊后面,放下书包,相邻摊上的女人们就开始逗他,荤话、素话一起上。他的脸涨得通红,不敢抬。不一会儿,母亲就来了,她拍打着刚洗过的手,骂那些戏生的女人们:“回家发去,别作践我家生!”说完就问生饿不饿,要不要给他买儿东西吃。何生摇摇,开始帮母亲整理摊,把旁边摊上的女人们羡慕得满嘴胡说八。每逢这时,母亲的里就会淌着心满意足或是骄傲的光彩。

何顺生的和茶总是半个上午的时间就卖完了。他要么回家发呆,要么不知蹿到哪里猫着,一天见不着个影,惹得母亲回家就骂,生怕他跑去惹事来。

可何顺生到底还是惹事来了,在他十六岁的夏天。

有一段时间,对面涮锅店的男人经常找不到自己的老婆。一找不到她,他就站在劈柴院的街当中扯着嗓喊:“温小玉!温小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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