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把手来，又审慎地看了看他，抬起脚，在他脚上踩了一下。

看着护士的鞋落在自己的脚上，一阵钻心噬肺的疼痛蔓延了老罗全。不，不是脚疼，是悲痛，像大的兽，猛地一就把他吞噬了。老罗的泪刷刷地了下来。

傍晚，何生的母亲来了。她一脸的狐疑，像在提防有人搞恶作剧骗她。她后是拖着长鼻涕的何顺生，正在和罗锦程抢一把弹弓。老罗一把夺过弹弓，给何顺生，罗锦程就鼻睛皱成一团地哭了起来。

何生的母亲呆呆地坐在丈夫遗旁，摸了摸他的脸，说：“顺生他爸，顺生他爸…”

老罗呆呆地站在老何遗的另一侧，觉得自己成了罪人，千古的、永无机会赦免的罪人。织锦妈妈也在，她揽过罗锦程和何顺生，满脸是泪。

老罗说：“老何是英雄，他是因为下冰窟窿救我才…”

何生的母亲抬看了看他，开始号啕大哭，用砰砰地撞着太平间的台。

老罗只觉得万箭穿心，恨不能老何本没下冰窟窿救过自己。他将来的人生承担了太大的罪过，大得都失去生存的意义了。他往何生母亲面前走了两步，扑通跪下来说：“嫂，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

老何的丧事办得收声敛息，除了几个至亲好友，几乎没什么人知。在那个年代，军人因为去钓鱼而丧了命，是极不光彩的，有贪图享乐的意味，好比现在政客死在女的床上，是件需要遮掩的事。

办完丧事，老罗跟何生的母亲陈述了他和老何在冰面上的提议：如果两家生了一儿一女，就结成亲家；生两个女儿或两个儿，就结拜为妹或兄弟。

何生的母亲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好像看穿了他的伎俩“别说这些了，我还要把何顺生养大，不会去死。”

老罗说：“嫂，我是认真的，我会履行老何的遗愿。”

何生母亲的睛瞪得很大，满的泪，直勾勾地看着他“你能不能不和我说冰？你能不能不和我说该死的冰？”

内疚和负罪让老罗呆如木。

何生母亲哭了起来，悲哀地说：“你能不能不说老何？你一说他，我就难受。”

半个月后，何生生了。在立那天，他地闭着睛，哭闹着来到这个世界。他的母亲侧着看了一台历，说：“就叫生吧。”

次年秋天，织锦生了。当何母抱着生去医院看望织锦妈妈时，她让生摸了摸织锦粉的小脸“生，你媳妇真漂亮。”

织锦妈妈笑得有儿尴尬。

因为老何不是烈士也不是因公殉职，随军城的何生母亲就不能在军人服务社上班了。她先是在一家街福利印刷厂叠纸盒，挣的钱刚够糊上儿们的两张嘴。织锦爸爸常来送些大米、生油什么的，织锦妈妈也常给生和顺生买新衣服。可是，这些好意她都不愿领。那时的她多么年轻气盛啊！但凡年轻气盛的人都是很要自尊，很讨厌被人施舍、被人垂怜，她一想到自己要靠被人可怜过活，就会觉得屈辱。

再者，这些帮助都会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起老何的死。如果老何不死，她家也会有吃不完的大米，生和顺生也会有很多新衣服和玩。他死了，这些就成了泡影。她不愿意被任何事提醒自己：因为老何的死，她失去了好的生活。

那时的她因为年轻而自信，不愿拥有怨恨这徒劳的情绪。它是毒药。她和儿也这么说，它毒不到别人，只能伤害自己，你们不要去碰它。她说：“你们的爸爸虽然死了，但是，他是英雄。你们不要恨罗家伯伯，虽然你们的爸爸为了救他而死，但是，你罗伯伯给了你爸爸一个英雄的机会。”

她要让死去的老何成为儿们心中的英雄。

后来，每当何顺生跟街上的孩打架被人找上门时，他就会理直气壮地说：“我要个像我爸爸那样的英雄。”她扬起的掌就落不下去了，颓然垂落在空气中，和泪一起。

几年后，母亲在湛山农贸市场摆了一个包摊，卖密炉包。其实她也不知密炉包什么样，反正别的卖炉包的都说自己卖的是正宗的密炉包，她也就把自己的炉包叫密炉包了。

自从开始卖炉包后，母亲渐渐胖了起来，手背上堆了一个个小窝。没人的时候，她就把手摆在前，细细地看。曾经有个看手相的来买炉包，见了她的手，很是讶异，说她长了一双不用自己动手就金银满屋的贵人手。望着那人的背影，母亲怔了一会儿，把一双粘着油带着面的手举起来，看了一会儿，泪就扑簌簌地掉了下来。老天给了她一双贵人手，又给了她一条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