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在碱泉住下来，晃又是四年。他和回民们虽然相得很好，可是想起孙女的婚事，心中总觉不安。姜凤琼已经二十二岁了。如果在平时，早就该有婆家了。

这四年时间，说来不算很长。但外面已又是一番世界。义和团的势力迅速发展，像天野火一详，在北方几省烧将起来，蔓延的地区越来越广，甘肃东也开始有义和团的活动了。

同时清廷对义和团的态度，也有了个大转变。本来满清统治者对义和团的政策，一直就是在矛盾中，他们自然是想把义和团消灭的，可是由于义和团势大，他们迫于无奈，不得不承认它是“合法团”，这样在“利用”与“防范”的夹中，义和团和清廷，几年来总算没有发生大冲突。可是到了光绪廿五年，山东全省农民，大都了义和团的“拳厂”，和山东拥有特权、欺压平民的列传教士及教民冲突起来。传教士认定拳民是“叛逆”，鼓励教民武装侵犯义和团，并且夸大对义和团的“恐怖”当时列驻华公使，由国公使康哲，压迫清廷撤换原来的山东巡抚毓贤，而换以更大的屠夫袁世凯。袁世凯是绝对媚外的“洋务派”，拥有大的私人军队，他一到山东，义和团便陷血海之中。他走“严禁拳匪暂行章程”八条，凡有练拳或赞成拳厂者杀无故。他这极端残忍的屠杀，引起的是山东义和团全面的反抗。

数年暂安之势，至此一变。清廷对各地义和团又由“防范”而改为搜捕。陕西西安是西太后定为行之，所以对于荒辟的西北几省（包括甘肃在内），也注意起来。

外面是这样沸沸扬扬，连僻居在甘肃极西的卓不凡也微有所闻了。他到甘肃东给碱泉回民采办年货时，就看到有拳厂神坛，香烟缭绕，拳民裹黄巾，腰缠红带，街上往来。又听得说清廷已与义和团在山东“开战”，不久甘肃恐怕也要大举搜捕了。甘肃东已是人心惶惶，可是拳民们仍然结集游行，无所畏惧！

卓不凡回到碱泉和师兄一谈，大家又是兴奋，又是茫然。姜翼贤兴奋的是：自己的徒弟果然是个英雄豪杰，足证老无差，但自己一直想避免卷漩涡，恐怕也不能避免了。至于卓不凡呢？他雄心壮志，又如蚕丝，正是烈士暮年，壮心未已。因他还未清楚义和团与朱红灯的作法：所以也不愿贸然投奔。师兄弟俩相谈之下，还是决定静以观变。

卓不凡将外间形势，告诉回民。这一荒漠桃源，顿时霾四布。回民们浩劫余生，又再陷焦虑惶恐之中。他们除了小心戒备外。还请卓不凡经常到外面探听消息，好作提防。

荒漠雪飘，原驰腊象，山舞银蛇，又是一年岁暮。卓不凡照例往甘肃东城市采办年货，兼探听消息。剩下姜老和姜凤琼在碱泉帮助回民防备。

一晚，雪下得正，荒漠白皑皑的如堆琼砌玉。姜老夜在村落外徘徊，看明月映积雪，星斗乍明灭，别有一番清旷之景。姜老想起来到碱泉已整整四年，正自慨叹。耳中蓦地听得一轻微声息，远远飘来…

姜老伏注目，只见一条黑影，疾如鹰隼，远远奔来，在积雪寒光之下，看得清清楚楚，霎那便到了村边，一撩衣襟，就上了屋。姜老急霍地长，就似乎空掠起一只大鹤，轻飘飘地在他边一落，低声喝：“咄！你是哪里来的？荒漠穷乡，不值得好汉光顾。”

那黑影给姜老其不意地吓了一，却也昂然不惧，打了个哈哈：“荒漠穷乡，藏龙卧虎，却也大不寻常呢；你老就是个人！”

姜老定睛一看此人，四十多岁，眉目之间，溢满悍之气，穿着一夜行衣服，肋下胀鼓鼓的，似乎是藏着飞镖、蒺藜之类的暗。姜老看他的打扮神情，大约不会是什么善良之辈，可也不知他的来意如何。当下拿话问：“你夜寒村，有何见教？”

那夜行人傲然不答，却先问：“敢问你的万儿？”姜老冷然说：“我们山野小民，哪有什么万字。不过你如想在这里讨便宜，也还有人接待尊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