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禽先生却是从容不迫，喝完最后一壶，忽地笑问：‘朱国瑞，还有酒吗？若还有酒，不妨再喝。’国瑞是洪武帝的字，思禽先生直呼其姓字，可见殊无敬意。洪武帝何等聪明，一听便知谋已被拆穿，当下作声不得。这时候，思禽先生才徐徐起，说：‘朱国瑞，我要杀你，易如反掌，但你纵然自私狠毒，终不失为盖世枭雄。如今天下初定，你若一死，这世上只怕又会陷战，但若有你一日，天下百姓，便可多享一日太平。你既不肯授权于民，还请效法古之圣王，自省自律，好自为之。’说罢将杯一掷，飘然而。

“洪武帝被他这一番话说得羞怒迸，见他去远，摔杯为号，三千甲兵一时俱，但思禽先生的‘周六虚功’神化，上天地，遇化龙，甲兵虽众，却摸不着他的影。

“思禽先生逃城，召集情愿跟随他的九科门人，杀南京。洪武帝派兵追赶，思禽先生边战边走，一路向西，虽有千军万围追堵截，还是被他逃了。洪武帝闻讯大怒，他对思禽先生的算学机关至为忌惮，知先生的才智来自九科，倘若天下人人均如先生一般，他朱家的江山岂能稳坐？当即下诏，捕杀未及逃离的九科门人，已逃走者，灭其满门，同时禁绝九科，连隋唐以来便有的算科也一并废了，代之以八取士。从此以后，天下的读书人尽都沉溺于四书五经之中，再无新知锐见，大多成了不知变通的腐儒。”说罢，鱼和尚悠然长叹，遗憾之。

“后来呢？”陆渐忍不住问“思禽先生怎么样了？”

鱼和尚：“思禽先生经历连场血战，逃到西域时，边除了七名弟，便只剩一名贴小婢。思禽先生见状，伤心难过，不觉潸然泪下，于是将‘周六虚功’一分为八，变化为‘天、地、风、雷、山、泽、、火’八神通，分别授予八人，并创立八，命八人各领一，以八神通，在昆仑山建起一座恢弘城。城池竣工之日，先生号之为‘帝之下都’，意即是天帝在下界的都城，而武林中人，却将其比之东岛，称为西城。

“从此之后，思禽先生隐居城中，再不世，终日研算、穷究，悠然度过三十年光。这一日，他将八中人唤到堂中，说：‘我当初少年意气，从海外返回中土，想以中才学造福万民，恰逢元末丧，苍生多苦，故而违背祖训，滥用智慧，造成无边杀戮。后来虽然天下一统，却也只填了独夫的壑，‘抑儒术、限皇权’的大，终不可行。

“他说罢，取研算学、所作的笔记书稿，说：‘如今八取士，愚万民。然而民智一旦封闭，要重新开启何其难哉。先祖说得好，智慧一，只可用于适当之时、适当之地，若不然，就好比开秋、冬放桃李，成了不合节令的妖红。方今民智不开，尚不足以运用我之智慧，若然落歹人之手，徒添无穷祸害。违天者不祥，我今已知之，天机一脉，绝于今日。’说罢将笔记书稿等毕生心血付之一炬。望着熊熊火光，思禽先生忽地拍手大笑，连：‘妖红已谢，天下太平，妖红已谢，天下太平……’

“烧完笔记书稿，他又取八幅画像，分授八名弟，说：‘这八幅祖师图像，各须要好生收藏，不可遗失。若非万不得已，决不可将八图合一，只因八图合一，天下无敌。切记，切记！’说到这里，思禽先生忽地拍床太息，‘惜乎后世之人，不复知我也；惜乎后世之人，不复知我也……’如此连叫三声，蓦地抓起畔枕，猛掷于地，竟有火光迸，响如雷。雷火之后，这一代奇人，盘坐而逝。”

鱼和尚说到这里，久久无语，陆渐也沉浸于故事之中，忘了言语。

过了半晌，鱼和尚方：“陆渐，你听了这个故事，有何想？”陆渐想了想：“这位思禽先生的法奇怪得很，叫人无法理解，比方说，他为什么要将自己毕生心血烧掉，还拍手大笑？”

鱼和尚：“这拍手大笑，却比那号啕痛哭更绝望十倍。当思禽先生发觉，自己一意推崇的‘抑儒术、限皇权’的大，在这世上终究无法施行，而大不行，与这大相合的智慧，不但难以推行，反而会成为帝王独夫的工。与其贻害世人，不如毁之于烈火。他中虽笑，心中之痛却鲜有人知，是故临终时大叫‘惜乎后世之人，不复知我也’。这一句话，才是他的心声。”

陆渐听了，仍是不尽明白，要再问，忽生警兆，伸手扶住一翠竹，翠竹中空，连大地，将二里方圆的动静纤毫传来，但觉有几人伏在竹上，忽远忽近，游移不定。

陆渐略一沉思，挥刀砍下几竹枝，削成竹箭，向着一人藏之奋力掷，但仅掷二十来步，便即坠地。

鱼和尚猜到他的心思，说：“你用‘我相’试试。”陆渐又取一支竹箭，依照“我相”扭转形，蓄力已毕，猛然掷。

锐响排空，那竹箭去似惊电，在林中一闪，便听一声惨叫，绿竹上坠下一人，黑衣蒙面，肢扭曲，额上犹见竹箭箭尾。

陆渐本只想惊走来人，谁知竟然死一人，当真目定呆。耳听得竹林飒响，剩下的那些忍者被竹箭惊吓，转逃得远了。

鱼和尚也甚吃惊，叹：“此乃意外，和尚也没想到。”陆渐一日之中连杀三人，心中极不痛快，发了一阵呆，才选了壮竹，举刀砍削。

鱼和尚奇：“你什么？”陆渐说：“爷爷说过，大江大河，必通大海。我先造一个竹筏，到了夜间，咱们悄悄顺航行，到达海边。那些忍者一定料想不到。”

鱼和尚默默，寻思陆上步步危机，随皆是忍者陷阱，若是改走路，可收其不意之效。见竹竿大韧，陆渐砍伐费力，几度被竹竿反弹，崩得长刀歪斜，便：“你以‘寿者相’手，刀至竹，再变‘猴王相’。”

陆渐依法施展，刀锋所向，断竹有如割草，变得十分容易，只是扭来扭去，甚为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