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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虚吃惊远奏儿女英雄传关曲(9/10)

要不仗着佛菩萨的慈悲,小怎么脱的了这场大难啊!”安老爷只摇着:“愚哉!愚哉!这样法,岂非误会吾夫‘攻乎异端,斯害也已’两句话的本旨了!”

舅太太:“姑老爷先不用合我们姑太太抬杠,依我说,这会算老天的保佑也罢,算皇上的恩典也罢,算菩萨的慈悲也罢,连说是孔夫的好我都依,只要不上乌里雅苏台了,就是大家的造化!今日之下我说句实话罢,乌里雅苏台那个地方儿去得吗?没见我们四太爷讲究,只沿儿这一步,就腻得死人!一,连个住没有;一天一二百地,好容易盼到站了,得住那个恶臭的蒙古包。到了任,就那么破破烂烂的几间房。早饭是蘑菇炒羊,晚饭要掉个样儿就是羊炒蘑菇,想要吃第三样儿也没有了。一八月,就是屯门的大雪。到了冬天,唾唾沫,到不了地就冻成冰疙瘩儿了。就我们娘儿三个这一到那儿,怕不冻成青牙疳吗?如今这一来,甚么叫调任哪,直算逃命来了!可够了我的了!”

安老爷向来是经舅太太一嘈嘈就不得话的,何况舅太太这番嘈嘈,嘈嘈得大是近理,便说:“如今且自把这些闲话搁起,我们先叫玉格到园去要。”说着,便吩咐公,叫他赶到园去张罗明日的谢恩折,并去叩谢他老师这番斡旋的大力,就便便好详细问问他怎得便有这番调动。公此时是乐得忘其所以,听老爷这等吩咐,答应一声就待要走。

老爷又叫:“你回来,你那枝翎不要了,那个翎儿还不摘下来吗?当辖呀,相公!”

老爷这句一提,才把大家提醒。一时间积伶儿都来了,何小便忙着过去接公的帽,给他解那个翎儿、翎绳儿、翎垫儿一分东西。他手里一面解着,嘴里还在那里自言自语的说:“都好,我就只怪舍不得这枝翎的。”说着,忽然又回合公:“你再请示请示公公,既说明日谢恩,不是还得换上长襟衣裳呢?”老爷听了,才说了句“是呀”,张姑娘那里就说:“那么说,还得换上长飘带手巾呢。”珍姑娘接着就说:“那么说,还得叫他们把数珠儿袱带上呢。”说着,他便过东院去打这些东西。

你看他真积伶,去了没一刻的工夫,早都打齐了。一手托着衣裳,一手拿着数珠儿袱,胳膊上还搭着两条荷包手巾。一门儿,便笑嘻嘻的向二位:“才才还想起件事来,既穿长襟儿衣裳,这个月小建,明儿就是初一,还是个穿补的日呢。这褂上钉的可是狮,这不是武二品吗,爷这一转文,着文官的二品补,别该是锦…”舅太太听到这里,连忙就说:“是锦,不错的。好孩,你可千万别商量了。”不想舅太太只这等横拦竖挡的说着,他一积伶,到底把底下那个字儿商量来了。及至说来,他才“哟”了一声,把小脸儿涨了个漆紫,登时连公的脸都照得通红的了。惹得满屋的人无不大笑,只有安老爷合张亲家太太绷的连一丝儿笑容儿也没有。在张亲家太太的不笑,真听不不是怎么句话来;安老爷却分明听来了,觉得自己又是公公,又是家主,这如何笑得?只观鼻鼻观心的满脸一团正气。大家看他那脸上,一阵阵红的竟比公脸上红的还红,紫的竟比珍姑娘脸上紫的还紫。这个当儿,幸得张亲家太太问了珍姑娘一句话,说:“姑爷他明儿个这一上殿见皇上,只穿补褂,不用把那龙袍也给他带上喂?”

又惹得大家一笑,才把珍姑娘这句“玉兔金金丝哈”的笑话儿给裹抹过去了。当下老爷便合张亲家太太说:“我夫当日的吉月必朝服而朝,此古礼也,我大清的制度却是朔望只穿补褂的。”

着,外报喜的也来了。接着便是乌大人差人送那恩旨来,给安老爷、安太太喜,并说:“请大爷即刻到园里去。”这个当儿,太太还要忙着叫人搭箱,找二品文补,说是有当日老太爷带过的现成儿的。倒是公看看不早了,说:“这件东西到了园总借得来的。”便在上屋外间匆匆的换了长襟儿衣裳,赴园去了不提。

且住!这回书只代到这个场中,请教安公好端端一个国监祭酒,究竟怎的就会赏了等辖,加了副都统衔,放了乌里雅苏台参赞大臣?怎的才放下来,不曾起,却又从等辖转了阁学,从乌里雅苏台参赞调了山东学政,从副都统衔换了右副都御史衔?再说这个右副都御史正是各省巡抚的兼衔,又与学政何?怎的既说放了他学政,又放了他观风整俗使?这观风整俗使,就翻遍了《缙绅》,也翻不着这个官衔。这些不经之谈,端的都从何说起?难偌大的官场,真个便同优孟衣冠、傀儡儿戏?还是著书的那个燕北闲人在那里因心造象、信胡诌呢?皆非也。这场公案真个说也话长,列公若不嫌絮烦,待说书的从慢慢说起。

如今先讲这位安骥安大人。他原是从金殿传胪那日便蒙帝心简在、从前十本里第八名提到第三名、特了探及第的个人,及至他得了讲官,大考起来,渐次升到国监祭酒,便累蒙召对。圣人因见他气宇凝重,风度化,见识沉,心地纯正,早知他是个不凡之,有用之才,便想大用起来。只因他年轻资浅,想要叫他到边疆上磨砺几年,阅历些困苦艰难,然后再加恩重用,便好造就他成个人。这正是大圣人代天宣化、因材而笃的一番意。

话虽这等说,假使安公果的从此上了乌里雅苏台,满了北路再调南路,满了南路再调西路,三年不回便是六年,六年不回便是九年,得他家父不相见,兄弟妻离散,无论安心先生那等的德门,安龙媒那样的天,断断不得遭此孽障。便算梦幻无常,请教这天理人情《儿女英雄传》,后手该怎的个归着?因此,天理人情上早已暗中给他安排了一个乌克斋在那里。

这个乌克斋正是安老爷受业门生,又正是安公的会试老师。读书人看得师生一门情义最重;况他又在当,一时不忍看着这位恩师日暮倚闾,这个弟天涯陟岵,心里早想从中为些力,把这桩事斡旋转来。只是旨意已下,怎的斡旋得转?他也正在十分作难,不想正在这个分际,恰好就穿朝廷设立观风整俗使的这等个好机会来。

列公,你这观风整俗使端的是怎生一个来历?这话说来越发绕了远儿了。却说我大清圣祖康熙佛爷在位,临御六十一年,厚泽仁,普被寰宇,真个是万民有福,四海同

那些百姓如果要守分安常的凿井耕田,纳有限太平租税,又何等大不快活?无如众生贤愚不等,也就如五谷良莠不齐,见国家承平日久,法令从宽,人心就未免有些静极思动。其中有膀蛮力的,不去靠弓功名,偏喜作个山闯盗;会两句酸文的,不去向诗书求理,偏喜个笔儿,造些是非;甚至画符念咒,传徒习教的;有等养蚕蛊,惑众害人的。这大约总由于人心不淳,因之风俗不厚。

康熙佛爷在位之日,也曾降了煌煌圣谕,告天下兵民。后来佛爷神驭宾天,雍正皇帝龙飞在位。这代圣人正是唐虞再见,圣圣相传。因此一登大宝,便亲制圣谕广训十六条,颁发各省学,责成那班学官着朔望传齐大众明白讲解。无如积重难返,不惟地方上不见些起,久而久之,连那些地方官也就视为文。那时如湖南便成弥天重犯那等大案,浙江便成名教罪人那等大案,甘肃便有兵变的案,山东便有抢粮的案。朝廷也曾屡次差了廉明公正大臣去查办,争奈“法无三日严,草是年年长”

当朝圣人早照见化风俗,先正人心,正人心,先端人望。便在朝中那班真正有些经济学问的儒臣中密简了几员,要差往各省,责成他整纲饬纪,易移风。因此特特命了这官一个衔名,叫作“观风整俗使。”只是这班人去,虽有职任,没得衙门,便有衙门,还须牙爪;凡如这些,都不是一时赶办得来的。当下便又有旨,廷臣会议。廷臣议得,查各省学政本有个教士之责,士习果端,民风自正,且有现成的衙门,额设的吏役,便请由各该省学差上兼充了这个观风整俗使的钦差,责成他去整顿地方。奏上时,朝廷准奏有旨,不但地方上的风俗责成他整顿,便那省的文武大小官员,但有不守官箴,不惜民瘼的,一并准他一奏参。这桩事,但凡记得些老年旧事儿的,想都知,须不是燕北闲人扯谎。

那时自设立了这个观风整俗使之后,一向如浙江、甘肃、湖南几省都放得有人,止有山东这省因前任学政不曾任满,尚在不曾放人。恰好一日山东巡抚奏报该省学政因病缺,圣意正因山东地方连年盗贼没,扰地方,想要用一个轻年壮志的旗员去振作一番,却又一时不得其人。因乌大人是个掌院大臣,便命他在翰詹班里说几个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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