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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虚吃惊远奏儿女英雄传关曲(10/10)

姊妹一时不能同行,转之间分娩了,也就去了,安老爷又怎的准他纳妾?不想朝廷无端的先放了他个乌里雅苏台,在安公既不便作个孤客远行,金、玉姊妹又不能带着大肚同去,只这等个天月二德,就把这位珍姑娘的件好事给凑合成了。及至凑合成了,安公可不上乌里雅苏台了,改了上山东了。这个当儿,珍姑娘的是磕了,脸是开了,生米是作成熟饭了,大白鸭是飞不到那儿去了。安老爷凭是怎的个方正,难还背得第二《四书》来不成?你看这可不叫作“运气来了,昆仑山也挡不住”么?还合他讲甚么“城墙不城墙”呢?只是可怜他只知激二位、老爷、太太,甚至激乌大人,激万岁爷!

如今剪断残言,言归正传。却说安公这日离了庄园,早到海淀。一时到了乌大人园门首,门上一时回去,里面连忙:“请。”乌大人见了公,给他了喜,便说:“我的爷,可够了我的了!幸而天从人愿,不然叫我怎么见老师、师母!”公见说:“实在是老师栽培。”说着,一路了书房,便拜下去。乌大人忙:“使不得!你还没谢恩呢,这岂不叫作‘受爵公,拜恩私室’了么!”因一面还了个半礼,一面拉起他来,说:“这究竟是自天恩,也是老师的荫庇,你的官运。所谓‘天也,非人力之所能为’也。”坐下,便把上项事详细合他说了一遍。不消说,谢恩折又是老师给办妥当了。

安公此时是只激得一面答应,一面垂泪,这便叫作“除激涕零而外,不能再置一词”了。当下谈了几句,便要去叩谢师母。乌大人陪他来到上房。原来乌大人那位太太相貌虽是不见怎的,本领却是极其来得,虽乌大人那样的,也竟自有些“竖心傍儿”

安公见了师母,先请了安,跪倒便拜。他那位师母的架本就来得比老师沉些,更兼又是个大胖,并且现在也怀月的,门生在那里磕,他只微欠了欠,虚伸了伸手,说:“起来罢。”公拜罢起来,他才站起来问了老师、师母的安,便又坐下。这才让公坐,问两个门生媳妇好。因说:“你老师为你这件事只急得几夜没睡,这一来可好了。就只你们这一走,我知老师、师母一定是不肯同你们外的,难都去,不留一个在家里伺候老人家吗?”公连忙站起来,把两个媳妇都现在有喜不能上路的话说了。乌大人:“然则你一个去不成?”公没及回话,便听师母说:“一个人儿去又有甚么使不得的?这可讲不得呀!再说,一个人儿在外,借此,才正好给万岁爷力呢!”乌大人便不敢言语。

是向来有甚么事从不敢瞒老师、师母的,见老师这等关切,便说:“门生父母也虑到门生此去没人,赏了个丫叫带了去。”乌大人合安老爷是个通家,他家那班侍婢一个个都见过的,便问:“是那一个?”公只得答说:“就是那个名字叫长儿的。”乌大人听了,心下暗想:“这一个白的白似雪,一个黑的黑似铁,却怎生闹得到一家?”因是个师生,一时不好合他戏言,只说了句:“也倒罢了。”

乌大人太太便:“这个女孩儿我也见过,可倒大大方方儿的。只是你这个岁数儿,俩都遇了喜了,老师、师母可又忙着给你放个人作甚么呢?”说着便把嘴向乌大人一努,合公:“你诸事都跟你老师学,使得,独这条儿可别跟他学。你瞧,这不是吗?新近又了俩小的儿了。前前后后这倒有了八个,够一桌了。是说是为没儿起见,也得他们有那个造化生长阿!我也不懂得怎么叫个‘糙糠之妻不下堂’,又怎么叫个‘寡多男’。你们爷儿们的书也不知都念到那儿去了!”说完了,还“啧啧啧”的在那里咂嘴儿。

一片话,把公唬得一声儿不敢响,只望着老师。老师此时也觉不是劲儿,只得着个脸儿向公:“我因为今年是你师母个正寿,所以又了俩人,合上个‘八仙庆寿’的意思。你师母还只说我不寡,却不九个人里只有你师母遇了喜了,可不算得个‘虽在不存焉者,寡矣’!”这里只说话,公却见那一带碧纱橱后面有许多钗光鬓影粉腻脂香的在那里的窥探。心里暗:“看这光景,我走后保又有场吵翻。”便不敢多言,谈了几句闲话,起告辞。

到了下,歇了一晚,次日上去谢恩。一连见了三面,听了许多教导的密旨。上意因是山东地方要,便他即日陛辞。公陛辞下来,在海淀拜了两天客,次日又由内城一带辞了行,便赶回庄园来。

安老爷此时见了他,不是前番那等闭着睛的神气了,便先问了问他这番调动的详细,公一一回明。提到见面的话,因是旨意代得严密,便用满洲话说。安老爷“如也”的听完了,便合他说:“额扐基孙霍窝扐博布乌杭哦,乌什鄂雍窝孤寡依扎喀得恶斋斋得恶图于木布乌栖鄂珠窝喇库[满语,意谓这话关系国家大事,千万不可]。”公也满脸敬慎的答应了一声“依是拿[满语,是的意思]。”

那时候的风气,如安太太、舅太太也还懂得面前几句满洲话儿,都在那里静静的听着。又听老爷吩咐公:“你这几日不在家,一切的事情我都给你计算在这里了。你的盘费带得自有敷余,人要不够使,也还可以再带两个去。眷不消说,自然仍是请你舅母带了乌珍先去,等两个媳妇分娩了,随后启程。那褚一官、陆葆安,想是九公怕他两个没工夫回去,又打发了两个叫作甚么赵飞、铁肩膀的来,给他们送行李来。我倒见了见这两个人,那个赵飞里下里只书房那个屋门他便不来;那个铁肩膀也壮大非常。细问了问褚、陆两个,据他们说起,才知原来那赵飞叫作甚么赵飞鹏,因他上有两撮毫,一日能行三百余里,这人跟着九公各路走了十几年,算他名‘长行轿夫’。那个铁肩膀姓冯,名叫冯小江,是九公路保镖的个随伴当,说他两臂有千斤之力。一年邓九公保着货船,天晚船搁了浅,船上众人只不起,他生恐失事,立刻去,只一肩膀,便扛得那船行动了,因此得了这个绰号。九公如今歇了业,便把他两个留在庄上,吃碗现成茶饭,连他两个家眷也在庄上。我方才听你的话,只怕此去这等人正用得着。究竟起来,这些事尚且小焉者也。我以为现在第一桩要事,你得请一位认真有些心见识的幕友去才好,这桩事却倒大难。我们家里的程氏乔梓,自然非其选也;便是亲友荐个人来,姑无论他人品学问如何,到了那里,且自人地情形不熟;至于外省那班作幕的,真真叫作鬼蛇神,无般不有,这都是我领教过的。”公便回:“这话正要回知父亲,我克斋老师也替我虑到这里,说了两个人,一个姓顾,名綮,号肯堂,浙江绍兴人,据说这人是从前纪大将军的业师。他原要帮纪大将军作一番事业,因见他不可与图,便隐在天台、雁宕一带。这一个大概未必肯山了。”

老爷,便问:“那一个呢?”公:“那个便是那个顾肯堂的同学师兄弟,也在纪大将军幕中待过,姓李,名应龙,号素堂,别号云山人,是唐李邺候嫡派后人。据说这人天文地理无所不通,遁甲奇门无所不晓,以至医卜星相皆能。只是为人却自位置的很,等闲的人也不得他的,其学问便可知了。听新近山东抚台勉请了他去,相了没几天,便辞馆来。来说:‘此非我居停也。’并说这人无家无业,只在茌平一带不知一座甚么山里住着,学那严君平的垂帘买卜。偶然也来舍药济人,有时偶然到滕县李家镇来探望亲戚,便在那里住,一向作个市隐。我老师嘱咐我沿路留心去访这人,只不知访的着访不着。想着此去正从邓九公庄上经过,详细问问九公一定晓得。”安老爷又,说:“这个果是白衣山人之后,不消讲,一定也是忠孝神仙一。你倘得这等个人相助为理,吾无忧矣。或者有缘遇着也未可知。但是外省地方,照这等狼得虚名、惯说大话人也尽有。你此去访他,却要自己访个真切,切不可以耳为目,请个不三不四的人来,那却受累不浅!”列公,你看,只安老爷这一席话,又给燕北闲人找许多累赘来了。如今且自下休提。

却说安大人在家安排了几日,便商定自己着驿站由旱路先行,家眷顺着运河由路后去。跟安大人先走的是晋升、叶通、随缘儿、四喜儿,合褚、陆、冯、赵四个后拨儿。跟家眷去的便是华忠、勤、赶儿。还有新置的两窝家人,一名来升,一名禄。又有舅太太家两个陈人,一名冯祥,一名俞吉,因安大人升了外任,又听见舅太太同去,也投奔了来。安老爷便在这四个里派了来升跟公去,俞吉跟家眷去,留下禄、冯祥两个同着张宝、梁材等在家照料。

分派已定,看看行期将近,公着实在他父母膝前亲近了几天。这其间不必讲,安太太合儿自然有一番的絮话,金、玉姊妹合夫婿自然有无限离情;公依依堂上,眷眷闺中,自然更有一番说不来的别怀离绪。便是舅太太、珍姑娘合安太太并金、玉姊妹,骨主婢之间,也有许多的难分难舍。但是他家前番经了那番要上乌里雅苏台的那场离别,如今再经这场离别,彼此也就排遣,了了许多。

到了长行之日,公便拜别家祠,叩辞父母,带了一行人等先行赴任。过了两日,齐了船,便是家眷起行。内里跟去的是晋升女人,随缘儿、四喜儿的两个媳妇,并跟舅太太的人、跟珍姑娘的喜儿。何小珍姑娘没个贴己的人照应,那知他不知甚么空儿早认了嬷嬷作妈了,何小又添派了嬷嬷跟了他去。其余的便是两个使的老婆儿、小丫。舅太太合珍姑娘这一走,安太太合金、玉姊妹自然也有一番托付代,不待烦言。至于这班人走后,安老夫妻在家自有金、玉姊妹妇代职侍奉,家事自然依旧还是他两个掌,这些事也不消烦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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