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闹击迎年鼓。一家儿呵呵大笑，都说‘完了官租’！

尽逍遥，渔伴樵，靠青山，傍坳，手竿肩担明残照。网来鳜擂姜煮，砍得青松带叶烧。衔杯敢把王侯笑。醉来时狂歌一曲，猛抬月小天。

牧童儿，自在，走横桥，卧树荫，短蓑斜笠相厮趁。夕鞭影垂杨外，雨笛声红杏林。世间最好骑稳。日西矬归家晚饭，稻粥香扑鼻啧啧。

正听着，程相公了恭回来，说：“老伯候了半日，我们去罢。”老爷此时倒有儿听去，不肯走了，。又听那士敲了阵鼓板，唱：

羡风，隐逸，住山，怕，山中乐事般般有。闲招猿鹤成三友，坐拥诗书傲五侯。云多不碍梅瘦。浑不问前兴废，再休提里秋！

破愁城，酒一杯，觅当垆，酤旧醅，酒徒夺尽人间萃。卦中奇耦闲休问，叶底枯荣任几回。倾拚作千场醉。不怕你天惊石破，怎当他酣睡如雷！

老陀，好快哉，鬓如霜，貌似孩，削光发须眉在。菩提了悟原非树，明镜空悬那是台？蛤蜊到心无碍。俺只薅锄烦恼，没来由见甚如来！

学神仙，作家，踏芒鞋，绾髻丫，葫芦一个斜肩挂。丹不卖房中药，指上休谈顷刻。随缘便是长生法。听说他结茅云外，却叫人何寻他？

鼓声敲，敲渐低，曲将终，鼓瑟希，西风啼猿起。《关三叠》伤心调，杜老《七哀》写怨诗。此中无限英雄泪。收拾起浮生闲话，还他鼓板新词！

安老爷一直听完，又听他唱那尾声：这番闲话君听者，不是闲饶。飞鸟各投林，残照吞明灭。俺则待唱着这情儿归山去也！

唱完了，只见他把渔鼓简板横在桌上，站起来，望着众人转着圈儿拱了拱手，说：“献丑！献丑！列位客官，不拘多少，随心乐助，总成总成！”众人各各的随意给了他几文而散。华忠也打串儿上掳下几十钱来，扔给那个打钱儿的。

老爷正在那里想他这情不但声调词句不俗，并且算了算，连科白带煞尾通共十三段，竟是古韵十二摄照词曲家增“灰韵”一韵，合着十三辙谱成的，早觉这断断不是这个嘴脸的士所能解。待要问问他，自己是天生的不愿意同僧打，却又着实赏鉴他这几句情，便想多给几文犒劳犒劳。他见华忠只给了他几十文，就说：“你怎生这等小，就多给他些何妨！”回看了看那串儿上，却只剩了没多的钱，因问：“你大家谁还带着钱呢？”不想问了问，连那打杂儿的一时间都把几个零钱使完了。程相公：“老伯要用，吾这里有银，可好？”老爷大喜，说：“更好！”及至他从顺袋里取来，却是个五两的锭儿，一时又没夹，老爷便叫那个小小麻儿送给那个士。

那士接过来，不曾作谢，先望着那银叹了气，：“嗳！路尽才知蜀平，恩便觉秋云厚。”忽然两泪直，把那个粉脸儿冲得一行一的，益发不成个模样。他忙忙的用袍袖沾了一沾，往前走了两步，向安老爷打了一躬，说：“恩官厚赐，贫在这里稽首了。”安老爷听他说了这“蜀”“秋云”两句，觉得这士竟不是个蠢人，或者这情竟是他自己一片哀怨也不可知。便觉他虽是个士，也不甚讨厌，连忙还了他个揖。华忠一旁看见，里咕嚷：“得了，我们老爷索兴越越脚了！”便走上去直橛橛的说：“回老爷，这天西北上来了，咱们可没带雨伞哪！”老爷看了看西北上果然有些过来，便不及合那士细谈，同了程相公一行人了天齐庙的那个后门儿，一路回店里来。

梁材在店里已经叫厨把老爷的晚饭备妥，又给老爷煮下羊，打了几样儿路菜，照旧有他店里的顿饭饼面。老爷此时吃饭是第二件事，冤了一天，渴了半日，急于要先脸喝碗茶。无如此时茶碗、背壶、铜旋是被老爷一统碑文读成了个“缸里的酱萝卜——没了缨儿了，”褥是也从碑里走了。幸而茶碗还有敷余带着的，梁材倒上茶来，刘住儿又忙着拿铜盆舀了盆，伺候老爷洗了脸，叶通便把程相公的褥给老爷铺上，又把自己那个借给他。

一时端上茶来，老爷同程相公一面吃着酒，心里还是念念不忘那个凤凰。恰好跑堂儿的端上羊来，程相公便叫住他，问：“店家，店家，你快些这里来。你早上说的天齐庙有得凤凰看，怎的吾们看不着？”跑堂儿的一楞，说：“看不着？没有的话！这店里有好几位都瞧了回来，我们打杂儿的烧香去回来也说瞧见，你老同老爷在那儿瞧凤凰来着？怎么说看不着呢？”老爷说：“果然没有看见，只有一对孔雀在那里。”跑堂儿的听见，想了想，才笑呵呵的：“是啊，孔雀啊！他那儿就像的翎似的，我早起说的就是他，我是把两样东西的名儿记拧了！”老爷一听，这才悟过今儿这一算冤足了！

一时，吃完了饭，家人们也有买东西去的，也有打辫去的，一时只剩了华忠、刘住儿两个。华忠又去走动。这个当儿，忽见刘住儿跑来说：“外有个人要见老爷。”老爷说：“难又是位‘喜贺大爷’不成？”刘住儿又不懂老爷这句“反言以申明之”的话，回：“不是喜贺大爷，那位才见过，这个人才不认得他。才问他，他说老爷见了他认得他。”

老爷：“算了罢，你不清楚这些事，快把华忠找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