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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志过铭嫌隙成佳话合欢酒(5/7)

笑向公:“是故恶夫佞者。”

列公听这段书,切莫怪那燕北闲人,也切莫笑那程老夫这班朋友。其实“君未有不如此”,并且还不止于此。

他一样有,却从来不解五包六章何为好看,何为不好看,(一样有耳,却从来不解五声六律),孰为好听,孰为不好听。鼻之于嗅也,除了吃一腥鱼汤,他叫作透鲜,其余香臭膻臊,皆所未经的活泼之地。之于味也,除了包一团酸馅,他自鸣得意,其余甜咸苦辣,皆未所凿的混沌之天。至于心,却是动辄守着至诚,须臾不离圣。所以世上惟这等人为得天独厚,也惟这等人为受福无穷。

只是这位程师老爷,看他从前到吏给安老爷打听公事,以至近日公练场那天他在书房陪安老下棋,一切举动言谈,也还不到得这等腐臭。何以今日一朝“动则变,变则化”,就变化到如此?语不云乎:“夫之不齐,之情也。”又云:“砧刀各用。”盖上房为燕居之所,师爷乃函丈之尊。师爷在二门以外,自安老爷以至公,是臭味与之俱化;师爷到了二门以内,自安太太以至媪婢,是耳目为之一新。何况师爷之为师爷,又未免有些“迁乎其地,而弗能为良”,怎的会不到如此?这是个至理,不足为怪。不然七十二侯,纵说万类不齐,那《礼》家记事者,何以就敢毅然断为“爵为蛤”哉?此格之所以难也。

闲话少说。却说安公门起不曾得闲,直到此时,诸事完毕,才得回到自己房中。歇息了片刻,因惦着晚饭是舅母、岳母移樽就教,给他父母贺喜,他夫妻三个也不及长谈,便各各脱去礼服,换上常衣,仍到上屋来伺候。

舅太太见他姊妹两个过来,笑:“二位姑来得正好。今日请客,咱们娘儿们是借人家的地方儿,就趁早儿张罗起来罢。”安老爷早拦:“怎的认真反客为主起来?”舅太太:“槅!今儿个咱们得分清楚了,你们爷儿三个是客,我们娘儿四个是东家。你们带着你们的儿等着吃,我们各人带着我们各人的女孩儿张罗我们的,不用姑老爷。回来还带是让是你们爷儿三个上坐,我们娘儿四个陪着。我们就是这么个糙礼儿,姑老爷依不依。不你就别吃,还跟了你那块大哥吃去。”安老爷那里肯依,还只谦让。安太太说:“老爷,我看咱们竟由着大合亲家怎么说怎么好罢。你合他让会,也是搅不过他。”安老爷:“我倒从不曾见‘宾之初筵’是这等的‘温温其恭’法。”竟没奈他何!

舅太太也不来再让,早同张太太带着金、玉姊妹调停起坐位来。便在那上房堂屋里对面放了两张桌,中间止留一个放菜的地方,把安老夫妻的坐位安在东席面西,他同张太太在西席面东相陪,公合金、玉姊妹两个分两席打横侍坐。

当下摆上果,大家让坐。张太太合舅太太:“咱俩到底也得给他老公母俩斟个盅儿耶!”舅太太:“你老那小酱王瓜儿似的两把指,真个的还要闹个‘双双手儿捧玉盅’吗?依我说,这个礼儿倒脱了俗罢。”安太太也拦:“那可使不得。依我说,今日这席酒,你二位都是为玉格费心,竟罚他斟罢。”

舅太太也:“有理!”当下公擎杯,金、玉姊妹执壶,座送了酒,他三个才告座席。安老夫妻此刻看了看儿,是已经登第成名,媳妇又善于持家理纪,家里更有这等乐亲戚情话的一位舅太太,讲耕织农桑的一双亲家,时常破闷帮忙,好不畅快。一面喝着酒,大家提了些已往,论了些将来。

安老爷这里只酒到杯,却见公只端了杯酒在那里虚作陪饮。老爷便吩咐:“家聚,不必这等竞持,你只照常喝。”公答应着,拿起酒来边抿了一抿,却又放下了。安老爷问:“想是酒凉了?”只见公回说:“酒倒不凉,近来总没大喝酒了。”老爷:“为甚么?你的酒量也还喝得,再者,我向来又准你喝酒,为甚么忽然不喝了?”公见问,无法,只得推说:“因一向在书房里读书,怕耽搁了工夫,所以戒了。除了赴宴那天领了三杯琼林酒,其余各宴会也不曾喝。”老爷大笑:“我只晓得个‘发愤忘’,倒不曾见你这‘发愤忘饮’。并不是我自己吃两杯酒一定也要捉住儿吃酒,岂不见‘乡党’一章,我夫讲到品,便有许多不理。逢着酒场,则曰‘惟酒无量’。夫‘无量’者,‘一斗亦醉,一石亦醉’之谓也,只不过‘不及’耳。你看我夫一生是何等‘学不厌,教不倦’的工夫,比你这区区取科第如何?又何曾听得他几时戒过酒?况且今日舅母合你岳母这一席,正为我二老的教成名,你的显亲继志而设,正是你菽之日,非伛偻听命之日也。”因回:“太太,叫人取个大杯来,你我今日就借二位亲家这席,给他开酒!”

这话且下不表。却说金、玉姊妹两个自从前年赏小宴那天,为了闺房一席闲话,惹得公赌了个中举、中士的誓,要摔那玛瑙杯。幸喜那杯不曾摔得,他却从那日起滴酒不闻,两个心里正有些过意不去,不想今日之下竟被他说到那里应那里,一年半的工夫,果然乡会连捷,并且探及第,衣锦荣归了。两个十分“意不过去”之中,又加了一层“喜望外”此时觉得盼人家开酒的心比当日劝人家戒酒的心还加几倍。因此,从前几日姊妹两个便私下商量定了,要等他回家的第一晚,便在自己屋里备个小酌,给这位新探郎贺喜开酒。却也未尝不虑到人家的气长,自己的嘴短,得受人家几句俏话儿,一番讨人嫌的神情儿。恰巧今日舅太太先凑了这等一席庆成宴,料着他一定兴会淋漓的快饮几杯,这场酒官司可就算“明修栈,暗度陈仓”的打过去了,晚间洗盏更酌,便省却无穷的宛转。不想公从此时起便推托不饮,倒惹得老人家追问起来。正愁他不好登答,忽然听得公婆要给他开酒,两个大喜,答应一声,便连忙站起来,过去觅盏寻卮,想要凑这个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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