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办法给他们开一个章程来，请公公看。”说着，脸又一红，笑：“公公可别笑，这可就是媳妇胡画拉的，实在不像个字。”安老爷只知他识得几个字，却不知他会写，接过来且不看那章程，先看那字，虽说不得卫夫人“女簪格”，却居然写得周正匀净。再看了看那章程，虽没甚么大文法儿，儿也还说明白了，并且不曾写一个鼓儿词上的字。

安老爷不禁大乐。

列公，若果然围着京门会有老圈地，家里再娶上一个北村里的村姑儿、一个南山里的孤女儿作儿媳妇，认真都这么神儿似的，倒也是世上一桩怪事。好在我说书的是闲闲，你听书的也是梦中听梦话，见怪不怪，且自解闷消闲！

却说安太太见老爷不住的赞那字，生怕又招一段酸文来，打搅了话岔儿，便说：“老爷要看着没甚么改动的，就给他们细细儿的看看去罢。”安老爷且不往下，倒递给张老爷看，说：“亲家你看，却真难为这两个小孩！”张老此时是一肚的耕刨锄，磨砻筛簸，断想不到叫他看那文法字。接到手里，篇儿也没翻，仍旧递给安老爷，说：“亲家，我不用瞧，我们俩姑合我讲究了这么好几天咧。这么着好啊，早就该打这主意。一来，亲家，咱俩坐下轻易也讲不到这上；二来，我的嘴又笨，不大说话。自从我到了你家里，这么看着，甚么都讲拿钱买去，世街上可那的这些钱呢？”安太太笑：“亲家老爷，这些东西要不拿钱买去，可从那来呢？”张老：“嗳！亲家太太，也怪不得你说这话。

你们都是金枝玉叶，天脚底下长大了的，可到那儿听这些去呢？等我说给你老公母俩听，你只要把这地行了，不差甚么你家里就有大半不用买的东西了。”

安老爷听了，为诧异。只听他说：“将才我们这姑不说要把这地分几项来吗？就拿这庄稼地说，认真的上成块的稻，你家的大米先省多了。”安老爷笑：“亲家，你这一句话就不知京城吃饭之难了，京里仗的是南粮。”张老：“仗南粮？我只问你，你上回带我逛的那稻田场，那么一大片，人家怎么的？咱们这里又四面八方守着河，安上他两盘车，还愁车不上来呀！要不用车，挖了，雇上四个长工戽，也够使的了。赶到收了稻，一年喝不了的香稻米粥，还剩若的稻草喂牲呢！麦一熟，吃新鲜面不算外，还带不搀假。要拌个碾转吃，也不用买。赶到磨面来，喂牲的麸也有了。那豆、粱、谷还用说吗？再说菜，有的是那么两三块大园，人要个吗儿菜，地就会长个吗儿菜。除了天天的菜，到了腌菜，过冬的时候，咱还用整车的买疙瘩白菜，大捆的买王瓜韭菜去作甚么呀？有了面，有了豆，有了芝麻，连作酱、磨香油，咱自家也就了。再说那果木庄咧，我看你家这块地里大大小小倒有四五个山呢，那山上的果可就不少。鲜的的，那件是居家用不着的？又那件是不得拿钱买的？棉更不用讲了，是说你家爷儿们娘儿们不穿布糙衣裳，这些老妈妈们哪，小女孩们哪，往后来俩姑再都抱了娃，那不用个几尺布喂？”

张姑娘听了，悄悄儿合何小说：“说的好好儿的，这又说到二屋里去了。”两个正在说着，只听安太太笑：“亲家说的这话，可真有理。只是你看我家这些人，那是个会纺线织布的？难就穿这么一棉桃儿吗？”他：“怎么没人儿会呀？你亲家母就会，他詹家大妗也会，你只问闺女，他说得不会呀？”张姑娘又悄悄儿的：“索闺女也来了。”

那张老说得一团兴，也不他说甚么，又：“等着咱多早晚置他两张机，几呀纺车，就算你家这些二们学不来罢，这些佃的娘儿们那个不会？找了他们来，着短工给他工钱，再给上两顿小米咸菜饭，一顿粥，等织布来，亲家太太，你搂搂算盘看，一匹布比买的便宜多少！再要讲到烧焰儿，遍地都是。山上的树枝，地下的草、芦苇叶、粱岔，那不是烧的？不过亲家你们这大人家没这么作惯，再说也浇裹不了这些东西。如今你不把这地行了吗？将来议租的时候，可就合他们说开了，甚么是该年终供给咱的，季供给咱的，月供给咱的，天供给咱的，除了他供给咱的东西，余外的都折了租。你瞧，一天比一天的钱儿是多了，的钱儿是少了，你家躺着吃也吃不了了，为甚么人家说‘靠天吃饭，赖天穿衣’呢！那都讲拿钱买呢？我没说吗？我说话不会耍，这也是在亲家你家，他们底下的伙伴儿们没个吊猴的。这要有个吊猴的，得了这话，还不够他们骂我的呢！”

安老夫妻两个听了他这段老实话，大合心意，一时觉得这个乡里亲家比那止于年节八盒儿的城里亲家大有用。便说：“好极了！这也不是一时的事，我们算一总求下亲家了。”

安老爷说着，站起来又给他打了一躬。

不想这话张宝在旁边听了，不但不吊猴，他比主人还快活，说：“才还有句糊涂话，咱们家如今既难得娶了这么两位大，又遇着才亲家老爷肯帮着，老爷、太太可别犹疑，觉得拿着咱们这么个门，怎么学着打起这个小算盘来了？那话别听他。这是个本，早该这样。”安老爷：“好极了！我正为亲家老爷面上有句话代你们，你先见到这里，更好。”才待要说，他早听老爷的话来，回：“老爷、太太请放心，才没回过吗？都是主儿。别讲亲家老爷还是为咱们的事，再向来亲家老爷待才们也最恩宽。众家人有一儿差错，老爷惟才是问。”安老爷又说了句“很好”，便把那个经折儿下去，他才带了大家退下去。

却说张宝领了众人下去，又合他们唠叨了一番。张亲家老爷坐了会也就告辞，闲中也周旋了大家几句。过了两日，便次第的踏勘丈量起来。这话不但不是三五句可了，也不是三两月可完。他家只觉得忙过残冬，早到新；开之后，才谷雨，便是麦秋；才过芒，便是大秋。渐渐的槐是黄起来，举是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