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端着了屋，大漱大喀的闹了一阵，把那都在院里。回手又见那姨给他端过一个扬州千层板儿的木盆来，装着凉，说：“老爷，使呀。”那老儿把那将及二尺长的白胡放在凉里湃了又湃，汕了又汕。闹了半日，又用烤了的布手巾沍一回，一回，然后用个大木梳梳了半日，收拾得十分洁净光彩，顺理飘扬。自己低看了，觉得得意之至！褚大娘便合那位姨忙忙的吃过饭，盥漱已毕，装了袋烟，也过来陪坐。那边便收拾家伙，下人拣了吃去。老爷看着，虽不同那钟鸣鼎的繁华丰盛、规矩排场，只怕他这倒是个长远吃饭之！

话休絮烦。却说邓九公见大家吃罢了饭，诸事了当，他却耐不得了，向安老爷：“老弟，你快把明日到那里怎的个说法告诉我罢。”安老爷：“既如此，大家都坐好了。”当下安老爷同邓九公对面坐下，叫公同褚一官上面打横，褚大娘也在下面坐了。褚一官坐下，就开：“我先有句话，明日如果见了面，老爷，你老人家可千万莫要急，索兴让我们二叔先说。”安老爷：“不必讲，这戏自然是我唱，也得老兄给我作一个好场面，还得请上姑爷、姑走走场，并且还得今日趁早备下一件行。”

邓九公问：“怎的又要甚么行？”安老爷：“大家方才不说这姑娘不肯穿孝吗？如今要先把这件东西给他赶来，临时好用。”褚大娘忙：“都有了。那一天，我瞧着他老太太那光景不好，我从上直到脚下，以至他的铺盖坐褥，都给他张罗妥当了。拿去他执意不穿，是去报定了仇了，可叫人有甚么法儿呢！”老爷：“有了更好。”邓九公便：“老弟，你可别作呀！不是我草，他那脾气，可真累赘！”

安老爷笑：“不妨，‘若无破狼扬波手，怎取骊龙颔下珠？’就是老妈妈论儿，也是‘没那金钢钻儿，也不揽那磁家伙’。你看我三言两语，定叫他歇了这条报仇的念；不但这样，还要叫他立刻穿孝尽礼；不但这样，还要叫他抚柩还乡；不但这样，还要叫他双亲合葬；不但这样，还要给他立命安。那时才算当完了老哥哥的这差，了结了我的这条心愿！”

邓九公：“老弟，我说句外话，你莫要镑张了罢？”老爷：“不然。这其中有个原故，等我把原故说明白，大家自然见信了。但是这事不是三句五句话了事的，再也定法不是法，我们今日须得先排演一番。但是这事却要作得机密，虽说你这里没外人，万一这些小孩们去，不知轻重，个一半句，那姑娘又神，倘被他预先知觉了，于事大为无益。如今我们拿分纸笔墨砚来，大家作个笔谈。——只不知姑可识字不识？”褚一官：“他认得字，字儿比我，还写得上来呢。”老爷：“这尤其巧了。”说着，褚一官便起去取纸笔。

列公，趁他取纸的这个当儿，说书的打个岔。你看这十三妹，从第四回书就了，无名无姓，直到第八回，他才自己说了句人称他作十三妹，究竟也不知他姓某名谁，甚么来历。这书演到第十六回了，好容易盼到安老爷知他的底，这可要听他的姓名了，又了这等一个西洋法，要闹甚么笔谈，岂不惹听书的心烦躁么？

列公，且耐安心，少烦勿躁。这也不是我说书的定要如此。这稗官野史虽说是个顽意儿，其为法则，则与文章家一也，必先分个正传、附传，主位、宾位，伏笔、应笔，虚写、实写，然后才得有个间架结构。即如这段书是十三妹的正传，十三妹为主位，安老爷为宾位，如邓、褚诸人，并宾位也占不着，只算个“原为小相焉”但这十三妹的正传都在后文，此时若纵笔大书，就占了后文地步，到了正传写来，便没些些气势，味同嚼蜡。若竟不先伏一笔，直待后文无端的写来，这又叫作“没来由”，又叫作“无端半空伸一脚”，为文章家最忌。然则此地断不能不虚写一番，虚写一番，又断非照那稗官家的“附耳过来，如此如此”八个大字的故可以了事，所以才把这文章的脉放在后面去，魂魄提向前来。作者也煞费一番笔墨！然虽如此，列公却又切莫认作不过一番空谈，后面自有实事，把他轻轻放过去。要听他这段虚文合后面的实事，却是逐句逐字针锋相对。列公乐得破分许神，寻些须趣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