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墙放着碾粮一个大石碌碡，心里说：“把这东西来，住这门，就牢靠了。万一褚一官今日不来，连夜间都可以放心。”一面想，一面要叫跑堂儿的。无奈自己说话向来是低声静气慢条斯理的惯了，从不会直着脖喊人。这里叫他，外边断听不见。为了半晌难，仗着胆，低了，掀开帘，走到院当中，对着穿堂门往外找那跑堂儿的。可巧，见他叼着一小烟袋儿，叉着手靠着窗台儿在那里歇儿呢。

公见了，闹了个“手换罗成”，朝他了一手儿。

那跑堂儿的瞧见，连忙的把烟袋杆望掌上一拍，磕去烟火，把烟袋掖在油裙里，走来问公：“要开壶啊，你老？”公说：“不是，我要另烦你一件事。”跑堂儿的陪笑说：“这是那儿的话，怎么‘烦’起来咧？伺候你老，你老吩咐啵。”

公才要开，未曾说话脸又红了。跑堂儿的见这个样，说：“你老不用说了，我明白了。想来是将才串店的这几个姑娘儿，不你老的，要外叫两个。你老要有熟人只说，别是谁，咱们都弯转的了来。你老要没熟人，我数你老听：咱们这儿把椅，数东关里住的晚香玉，那是个尖儿。要讲唱的好，叫小良人儿，你老白听听那个嗓，真是掉在地下摔三截儿！还有个旗下金，北京城里下来的，开过大，讲桌面儿上，那得让他咧！还有个烟袋疙瘩儿，还是个儿呢。你老说，叫那一个罢？”

一话，公一字儿也不懂，听去大约不是甚么正经话，便羞得他要不的，连忙皱着眉、垂着、摇着手说：“你这话都不在节上。”跑堂儿的：“我猜的不是，那么着，你老说啵。”公这才斯斯文文的指着墙底下那个石碌碡说：“我烦你把这件东西给我拿到屋里去。”那跑堂儿的听了一怔，把脑袋一歪，说：“我的太爷，你老这可是搅我咧！跑堂儿的是说是勤行，讲的是提茶壶、端油盘、抹桌、扳板凳，人家掌柜的土木相连的东西，我可不敢动！再说，那东西少也有三百来斤，地下还埋着半截，我就这么轻轻快快的给你老拿到屋里去了？我要拿得动那个，我也端号石考武举去了，我还在这儿跑堂儿吗？你老这是怎么说呢！”

正说话间，只见那女叫了声：“店里的，拿开来。”那跑堂儿的答应了一声，踅就往外取壶去了，把个公就同泥塑一般塑在那里。直等他从屋里兑了开来，公又叫他，说：“你别走，我同你商量。”那跑堂儿的说：“又是甚么？”

公：“你们店里不是都有打更的更夫么？烦你叫他们给我拿来，我给他几个酒钱。”那跑堂儿的听见钱了，提着壶站住，说：“到不在钱不钱的，你老瞧，那家伙真有三百斤开外，怕未必得行啊！这么着啵，你老破多少钱啵？”公说：“要几百就给他几百。”跑堂的摇说：“几百不行，那得‘月楮’。”说着，又伸了两个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