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直下来，舞起丈许长短一朵剑，在人丛中一落，御林军几曾见过如此威势，纷纷走避，吕四娘手如电，转瞬之间，把御坏军杀得断手折足，遍地呼号，杀心，把路民瞻解开，但因为时过久，路民瞻仍是不能活动。吕四娘剑当前，率领路府家丁直杀去，董川喊：“由她去吧。”秦中越跨前两步，吕四娘一柄飞刀来，贴肩而过，秦中越吓得连忙后退，吕四娘已天目山去了。这一役也，御林军死伤数十，路府家丁也死伤一半，还伤了路民瞻。

董川吩咐把死的扔掉，伤的用驮，整好队形，急急赶路。秦中越痛定思痛，连声说：“这女好厉害！”董川笑：“秦兄万安，过了于潜，前面已是坦途。以后的事有浙江巡抚与我们分担了。”一行走了两天，果然平安到了杭州。浙江巡抚李卫乃是康熙晚年信的大臣，与山东巡抚田文镜齐名，都是当时得令的大官。李卫闻讯来迎接，见御林军队形散，伤兵累累，闻得情由，不禁惊心咋！

李卫在巡抚衙中，癖了密室，加派手护卫，甘天龙、秦中越、董川三人则守在沈在宽旁。康熙晚年，弃武修文，颇思笼络天下人才，因此曾有密令给巡抚李卫，叫他就近讯问犯逆，第一要他们供同党，好名捕拿，第二要他劝降吕葆中和严洪逵两名浙东名儒，若然不从，然后再押解来京。如今吕葆中和严洪逵都捉不着，只捉到了吕葆中的学生沈在宽，李卫心中颇为失望，转念一想，这沈在宽也颇有文名，何妨审他一番。李卫有个女儿，名叫李明珠，生惯养，甚为淘气，听说衙中捉来了一个叛逆，是个少年书生，好奇心起，缠着父亲，也要去看。李卫斥：“朝廷大事，你女孩儿家，理他作甚？”明珠：“我未见过叛逆，只看一看嘛，有什么碍事？”李卫被她缠不过，只得说：“守卫的都是男人，你一个女孩儿家，怎好去看审讯，不怕下人笑骂你督抚千金，不懂札法吗？”李明珠笑：“这个容易。”内室，过了片刻，走来时，已换了一男服装，昂首摆袖，行了几步，说：“女儿扮爹爹的书童，爹爹审讯之时，女儿不声，谁知我是乔装打扮。”李卫又好气，又好笑，被她缠不过，只好依她。

当晚李卫带女儿走囚房，沈在宽经过一日将息，神惭复。李卫见他虽在囚房之中，仍是神采奕奕，相貌不凡。不觉暗暗称赞。心想：这样人材

，若肯归顺，阁拜相也非难事。见女儿也在凝神看他，心中不觉一动。当下说：“足下博读诗书，如今圣上才若渴，足下若知顺逆，辟邪说，归圣朝，怕不是个金玉堂的学土？何苦抱一孔之见，作愚昧之行，招败家灭族之祸？”沈在宽：“抚台是两榜，习知文事。请问抚台大人，前辈才人吴梅村先生如何？”吴梅村是明末才，榜，后来投顺清朝，到国监祭酒。李卫见他说话就提起吴梅村，心中暗喜：“有几分理了！因：“吴梅村一代才人，又明顺逆，知大势。我辈正当以他为范。”沈在宽笑：“是么？”：“故人慷慨多奇节，为当年沉不断，草间偷活。”李卫面一变，沈在宽：“我想请教抚台，梅村这几句词是怎么个讲法？”

原来这首词是吴梅村的绝命词，吴梅村在病重之际，自悔失节，因而在临终前写了一首“贺新郎”词，词：

“万摧华发，叹龚生天年竟天，名难没。吾病难将医药治，耿耿中血，待洒向西风残月。剖却心肝今置地，问华陀解我千结。追往事，倍凄咽。

故人慷慨多奇节。为当年沉不断，草间偷活。艾炙眉瓜鼻，今日须难决绝。早患苦重来千矗。脱履妻翠非易事，竟一钱不值何须说！人世事，几完缺？”

这首词自怨自艾，悲万端，一痛恨自己“失节”的心情，跃然纸上。李卫说吴梅村可为风范，沈在宽就偏偏提他这首自悔了汉的绝命词，连刺带讽，李卫听了，尴尬之极，搭讪问：“先生诗文名家，可有什么近作么？”沈在宽应声：“有。我此次自知必死，昨日在囚车上曾占两句：‘陆沈不必由洪，谁为神州理旧疆？’尚未续成，抚台大人才八斗，可愿为晚生一续么？”李卫一听，沈在宽居然暗里讽示，以大义相责，叫他为神州理旧疆，不敢再谈，拂袖退。

退囚房，李明珠悄悄说：“爹爹，这人才情不错，说话厉害得很呀！”李卫面铁青，不理女儿，自回书房写奏折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