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大雨如注，屋内倒显得奇地宁静。在这宁静之中，琴声慢慢响起。起先如远看之山，眺之江波。不一会儿，琴声变疾，似烽烟传讯，女变，儿童啼哭，老妪碎步。莫之扬本担心给这几人发觉，琴声一起，不知怎的，心神全给引过去，内息也开始奔涌起来，随着琴声越来越急，他只觉得四肢百骸时冷时，心绪时喜时怒，神魂飘摇，几忘在何。

只听琴声一转，更复急骤，急拨密弦之中，似有千军万，异军突起，旌旗蔽日，杀声震天。滔滔江河决堤，巍巍山岳坍崩。天罗地网已织就，利兵锐八方来。令人闻之胆丧，又不由自主地豪气云。忽骄忽怯，忽勇忽弱，一会儿想富甲天下，一会儿又万念俱灰。

莫之扬心旌漾，忍不住纵声长啸。两内力冲撞越发激烈，他觉得自己躯忽大忽小，方似天神雷公，烈焰，目闪电；又像蝼蚁蝇虫，苟且偷生，微如尘埃。他记起秦三惭曾对他说过：“百之中首为心，神，存乎一念。”现下才知果然有此一端。那琴声急弦不停，渐转为凄怨，莫之扬也不由得无比悲痛，自问：“我是谁？我自幼未见父母，又睁睁望着梅伯伯给三圣教打死，雪儿被掳去；我刚给人误认为是少侠，又被人说成是盗贼；我刚救雪儿妹妹，她却转成了阿卡普！我知玄铁匮的下落，却连一顿饭都吃不上！为什么这些偏偏让我遇上？为什么？！为什么？！”

忽然“铮”的一声，琴弦绷断。白衣人舒一气，半晌不语，黑漆漆的夜之中，只有琴的余韵暗响。

八名黑衣人以为他忽然心情黯淡，将琴弦弹断，均不敢说话。好一会儿，白衣人说：“久闻伯牙之琴，期之耳，山，绝世知音。总以为不过是文章传说，不足为信，今日始知果然如此，阁下是谁？为何听懂我的琴声？”

他这话说，便不再言语，静得似一块纯银。莫之扬好不容易平定住心绪，但上寒气却是无法抵御，上下牙关“咯咯”打战，知那白衣人已发觉自己，便：“在下本在这里躲…躲雨，阁下的琴弹得惊心动魄，我…我听了不觉忽喜忽悲，至于说知音云云，在下却不十分明白。”

那几名黑衣人均是武功手，忽然听灶膛之中有人开说话，都吓了一。有两名：“少庄主，属下该死，竟未发觉有人藏在这里。”

白衣人淡淡：“你们不必自责。雨声扰人聪，夜扰人明。这位朋友是忍之人，若非他的心思起落激我的琴弦绷断，我也不知他在这里。你们且不要轻举妄动。”顿一顿，又“这一曲《击铗九问》我已不知奏过多少回，旁人总赞我琴技超，曲绝天下。可其中意味，有谁懂得？”

莫之扬定定心神，说：“在下不知何为琴，何为音律，但觉阁下琴声似在述说生平之事，又似满怀心事无人明白，想到自己所经历的，不知为何心中激动，教阁下见笑了。”

白衣人喟叹一声，：“音乃心之声，韵乃志之响。有如夫禾，本不知缘何落于土壤而自发，经三冬五暑，亭亭玉，然仍存禾苗之怯；又若浮蓬，本不解风为何而随风，历万千漂泊，终究无，然早有飞扬之本。上苍也有情，赐人之灵，使异于别类；上苍也无情，罚人之苦痛，倍于万。天下之人，熙熙攘攘，而多你争我夺，尔虞我诈，少谦和淡泊，心平气定。发夫音，则志难免相混，正邪难免不辨。我谱《击铗九问》，借天地之正气，摹日月之不泯，绝奢靡，发乎灵之本，却从无人识音。今日得遇阁下，《击铗九问》已不枉矣。”

莫之扬这几个月常听秦三惭言谈，于晦涩字句倒也慢慢能解，听这白衣人之意，心：“他衣着华贵，随从都是百中挑一的手，难也如我一般常常发愁？”

白衣人静了半晌，又缓缓：“阁下可否现一见？”

莫之扬不知怎的忽然有些卑怯之，心：“他说我是知音，若是见我破衣烂衫，面容憔悴，不知会作何想？”从灶膛之中站起，走到那白衣人前，盘膝坐下。那白衣人：“可惜没有灯烛。”

莫之扬此时上十分痛苦，笑：“人人都不过是有四肢，面有五官，瞧得清楚怎样？瞧不清楚又怎样？”

白衣人份贵，旁人与他说话都毕恭毕敬，莫之扬之言却使他了一冷气，谢：“阁下所言极是。”

莫之扬不再言语。他此时内力虽然纷，却已十分厚，目力过人，模模糊糊看见白衣人神情十分庄重。

不知过了多久，大雨已停了。那白衣人叹气，：“在下该上路了。行路匆匆，无以为赠，这里有折扇一柄，请阁下收下，以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