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举起杯来，啯嘟一声喝下去了。众人都笑了起来。

老和尚又说：“笑话归笑话，那时节我真有坐不住了。

因为这位秃老左犯过江湖大忌，两手尽是血腥气。万想不到他销声匿迹了好几年，会在三斗坪现，表面上假充富，暗地里不知什么勾当？想起怪船上惨死的七个壮汉，他居然邀僧聘，超渡亡魂，又住在这样江边隐僻所，以及厅上挂的八卦，一连串疑问，都是他暗地行为的注脚。而且想起来时半路碰到老尼姑和小姑娘说的几句话来，似乎与他也有关连。

这一心血来，喝下去的酒都变成冷汗，从背脊上冒去了。最可怕的，他这样殷勤待我，定有用意。喝了人家，便象短了人家似的，所以我真难过极了。在我难过当，那位追魂太岁秃老左，对我说：‘当年我混迹江湖，手下弟兄们难免胡来，得我骑虎难下，因此结了不少仇家。我后悔得了不得！因此在前几年立誓金盆洗手，住到此地，安分守己忏悔我过去的错误。我听念书人常说人孰无过，过而能改，便是圣贤。念佛的人也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听得这样的名言，兴极了。所以我极力从这条路走。’

他说得神乎其神，我肚里暗暗大骂，好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满船的金珠财，不是用屠刀屠来的是什么呢？他见我没有恭维他，又叹气：‘谁知想好人，也是不易。

我躲在这样地方，还有人找上门来，我难过已极！从此我愿意皈依三教，削发家。久仰老前辈是得僧，拣日不如撞日，我从此刻起便拜列老前辈门下，务请老前辈慈悲，收留我没息的门徒。我从此隐迹佛门，一心念佛了。’说罢，真个想起来行礼。

我吓了一大，连说：‘慢来慢来，象施主这样团锦簇的家当，后福无穷，别人羡慕还来不及，施主却说投空门的话来。便是仇家找上门来，象施主一武功，弟们也不是碌碌之辈，龙难压地蛇，怕他何来？’我这番话，连激带损，实在也动了一无明火。哪知他老猾，安排好步骤，想叫我自投圈。

他听了我这番话，故意用脚狠狠一跺，叹着气说：‘仇人找上门来，我怕什么？但是我金盆洗过手，祖师爷面前立过誓，从此封刀，连孙也不许在江湖走动。万一仇人找上门来，我怎能违背血誓，和来人动刀动杖？如果我束手受戮，天下也没有此理。事情偏凑巧，前几天发生一船七命的事，偏被三斗坪船截住。我这几年到行善事，起初也以为江湖上仇杀。等我舍棺行善，僧超渡，亲到江边相视装殓，一看七颗人，竟是我当年旧弟兄。一船珠宝被官面收去，没有瞧见。’

他又叹：‘大约这七位旧弟兄仍没本买卖，被我仇人狭路相逢，把这笔帐划在我上，居然还探我隐迹在此，下书恫吓，说是杀尽我全家老幼，才心之恨。我既痛七位旧弟兄误遭惨杀，仇人还扬言要杀尽我全家老幼，真是得我无路可走了，刚才我同我侄辈分到江边察看，有无仇人隐伏，究竟仇人是谁？沿江走了几遍，却查不踪迹来。回来之后，我女人也暗暗查访去了，到现在连仇人的姓名面目都不知，叫人真无法着手。因此我觉悟江湖这条路万万走不得，既然从前走错，只有痛改前非，空门。求老前辈佛门慈悲，替我解脱这场冤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