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一声：“磨墨！”早有亲随上来侍候。

伯爵大人从不执笔写字，那亲随心中纳罕，脸上钦佩，当下抖擞神，在一方王羲之当年所用的蟠龙紫石古砚中加上清，取过一锭褚遂良用剩的唐朝松烟香墨，安腕运指，屏息凝气，磨了一砚墨，再从笔筒中取一枝赵孟*定造的湖州银镶斑竹极品羊毫笔，铺开了一张宋徽宗敕制的金玉版笺，起了一炉卫夫人写字时所焚的龙脑温麝香，恭候伯爵大人挥毫。这架摆将来，有分教：

钟王欧褚颜柳赵皆惭不及韦小宝韦小宝掌成虎爪之形，指运擒拿之力，一把抓起笔杆，饱饱的蘸上了墨，忽地拍的一声轻响，一大滴墨从笔尖上掉将下来，落在纸上，登时将一张金玉版笺玷污了。那亲随心想：“原来伯爵大人不是写字，是要学梁楷泼墨作画。”却见他在墨左侧一笔直下，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树，又在树左侧轻轻一，既似北宗李思训的斧劈皴，又似南宗王洁的披麻皴，实集南北二宗之所长。这亲随常在书房伺候，肚里倒也有几两墨，正赞叹间，忽听伯爵大人言：“我这个‘小’字，写得好不好？”那亲随吓了一，这才知伯爵大人写了个“小”字，忙连声赞好，说：“大人的书法，笔顺自右至左，别创一格，天纵奇才。”韦小宝：“你去传张提督来。”那亲随答应了去，寻思：“不知伯爵大人下面写一个什么字。”可是他便猜上一万次，却也决计猜不中。原来韦小宝在“小”字之下，画了个圆圈。在圆圈之下，画了一条既似柴，又似扁担的一横，再画一条蚯蚓，穿过扁担。这蚯蚓穿扁担，乃是一个“”字。三个字串起来，是康熙的名字“小玄”“玄”字不会写，画个圆圈代替。想当日他在清凉寺中为僧，康熙曾画图传旨，韦小宝欣慕德化，恭效圣行，今日事势急，便画图上奏。写了小玄的名字后，再画一剑，剑尖直刺圆圈。这一把刀不似刀，剑不像剑之，只画得他满是汗，刚刚画好，张勇已到。韦小宝折好金玉版笺，封，密密封好，给张勇，低声：“张提督，这要奏章，你立刻送去呈给皇上。你只须说是我的密奏，侍卫太监便会立刻给你通报。”张勇答应了，双手接过，正要放怀内，听得书房外两名亲兵齐声喝问：“什么人？”房门砰的一声推开，闯三个人来，正是归氏夫妇和归钟。

归二娘一见到张勇手中奏章，夹手抢过，厉声问韦小宝：“你去向鞑皇帝告密？”韦小宝惊得呆了，只：“不…不是…不是…”归二娘撕开封，纸笺，见了笺上的古怪图形，愕然：“你看！”给归辛树，问韦小宝：“这是什么？”韦小宝：“我吩咐他去厨房，去……那个汤团，请客人们吃，要小团不要大团，团上要刻。他…他不明白，我就画给他看。”归辛树和归二娘都了，神顿和，这纸笺上所画的，果然是用刀在小团上刻，绝非向皇帝告密。韦小宝向张勇挥手：“快去，快去！”张勇转书房。韦小宝：“要多多的预备，多派人手，赶着办！大家上要吃，这可是命关的事，片刻也耽搁不得。”张勇又在门答应了一声。归二娘：“心的事，不用忙。韦兄弟，你画的皇地图呢？”韦小宝取过一气玉版笺，铺在桌上，将笔向归二娘，说：“我画来画去画不好，我来说，请你来画。”归二娘接过笔，坐了下来，：“好，你说罢。”

韦小宝心想这也不必相瞒，于是从午门说起，向北到金桥。折而向西，过弘义阁，经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经隆宗门到御膳房，这是韦小宝之所；由此向东，经乾清门至乾清、泰殿、坤宁、御园、钦安殿：从御膳房向北是南库、养心殿、永寿、翊坤、和殿、储秀、丽景轩、漱芳斋、重华。由此向南是咸福、长、元殿、太极殿；向西是雨阁、保华殿、寿安、英华殿：再向南是西三所、寿康、慈宁、慈宁园、武英殿：武英门过桥向东，过熙和门，又回到午门，这是紫禁城的西半。归氏夫妇听他说了半天，还只皇的西半，殿阁楼已记不胜记，不由得倒了一凉气。归二娘挨次将殿和门的名称记下。韦小宝又把东半各殿门说了，亏得他记心甚好，平日在皇到游玩，极是熟悉。归二娘写了良久，才将皇内九堂四十八的方位写完。她搁下笔嘘了气，微笑：“难为韦兄弟记得这般明白，可多谢你了。”她听韦小宝将每殿门的名称方位说来，如数家珍，绝无窒滞，料想是实，他要造杜撰，也没这等本事。韦小宝笑：“这是归少爷掷骰赢了的采，你们不用谢我。”又：“皇帝的御前侍卫，平时大都在东华门旁的銮舆卫一带侍候，不过下跟吴三桂打仗，鞑皇帝一定严加戒备，想来禁城四十八之中，到有侍卫守御了。”心想：“我先安上一句，免得小玄接到我密奏后加派卫士，这三只乌疑心我通风报信。”归二娘：“这个自然。”韦小宝：“里侍卫虽多，也没什么大手，就一味人多。满洲人箭的本事倒是很厉害的。不过三位当然也不放在心上。”归二娘：“多承指教。咱们就此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