崽，我瞧见你们同伴中一位女英雄，也听他们去了，这几个贼崽，没有什么了不得，我们且捡个僻静所，谈一下，你跟我来。”说罢，便向屋后围墙走去，一耸，便纵去了。杨展见他老气横秋，初次见面，便以长者自居，谈吐却非常直，而且语气亲切，猛地转念，那位任而行的鹿杖翁，还不知和虞老儿说什么来，虞锦雯的事，也许当作真事般和他说了？所以虞老儿在窗一探，忙不及声明锦雯是他侄女，看情形，也许在他内，已把我当作侄女婿了。这事，一时没法分辨，只好糊着再说。

他跟着虞二麻的影，纵三义店后的围墙，一先一后，翻过一座黑土冈，穿一片梁地，约摸走了半里路，前面一片树林挡住，月黑星稀，瞄着虞二麻影，穿林内，才看是座像样的坟地，树林是圈着坟地的。只要看周围的树木，尽是合抱的白松，这座坟定是百年以上的老坟地。前面墓上，还有石人石对立着，墓左竖着巍然耸立的大石碑，墓中枯骨，最少是个赫赫一时的人。黑夜瞎摸，有事在心，也没有这样闲情逸致，去挲坟前的碑文。坟后林上的夜枭，咻溜！咻溜！在那儿悲啼，增加了夜荒坟的凄清。

虞二麻在石碑前面立定，笑：“这儿很好，我今夜能够会到你，兴极了，实对你说，你们从京城动，过了牌店，我已跟上你们了。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因为我夜廖侍郎家里，暗地里见过你面的。”杨展听得未免吃惊，心说：“你还是为了那档事来的。”不禁脱而：“老前辈既然有意跟踪，为什么不早早面，老前辈这样跋涉长途，倒叫晚辈心里不安了。”虞二麻听中有刺，仰天打了个哈哈笑：“你以为我为了你们，才跑这么远么？笑话，我虞老一辈虽然心狠手辣，还不致在自己侄姑老爷上施展。”这姑老爷三个字，更使杨展吃惊，心想不好，这事越扣越，总得说明一下才好，刚一张嘴，喊“老前辈”三个字，虞二麻立时抢着说：“你莫响，听我说，鹿杖翁到得真是时候，几乎使我见不得人的事，我一听他说虞锦雯在你府上，鹿杖翁和你老太太已办得停停当当，你又中武士，得了参将的前程，我真兴极了。我虞二无男无女，我只有这么一个侄女，时时惦着她，想不到我侄女倒有志气，似乎也得过你，而且我虞二面上也沾了光。我虞二虽然心狠手辣，在六扇门中吃了一辈，可是自问良心没有黑过，没有过没息的事，虽然是个快班儿，不，在京城里还说得去，还不致玷辱我们姑老爷…”杨展越听越不是味儿，闹得无言可答，不知说什么才好。虞二麻只顾自己说话，绝不理会杨展的神气，黑夜之间，也不大瞧得来，而且说得滔滔不绝，绝没有旁人张嘴的余地。

他了气，又说：“未京时，我明白你得鹿杖翁那封信，心里还是疑疑惑惑的，总以为六扇门的鹰爪孙，哪有好东西，绝不会去找我虞老的，但是我真想见你一见，所以暗地里到了廖宅，偷偷瞧了你一下，心里还是不安，还想请你去，好好招待一下，让我同行中一般后生小辈开开，我虞老，也有这门亲。再说，我鳌里夺尊，人前显耀的姑老爷到了北京，我没有好好的会一下亲，我侄女锦雯面前，也待不过去。可见鹿老说走就走，你又为了那档案，急急京，叫我老着急，毫无法想。不料事有凑巧，大内发二十万两饷银，钦派了堂印太监王相臣押运，王太监是我老的饭东，我年老退役以后，便在王太监府里一忍，王太监为人怎样，我不，他待我，可是称兄弟，当我一个人看待，我们这人，受了人家好，极不能搁在一边，王太监押运饷银，虽然有军调拨一名参将和一队护饷官兵，他自己还带着几十名禁卫军，他却知这条上，不比从前，沿途得厉害，绿林人，更是活跃，求我跟他跑一趟，随有人保着他，放心一。照说这批饷银，起运京，大约比你动时早一二天，可是一过涿州牌店，我便看情形不对，有吃横梁的暗桩，坠上这批饷银了。

敢动这大批饷银的，绝不是普通人，没相当的把握，绝不敢动大队护运的官饷，光不斗势，既然敢斗一斗官家的势力，不用说，事情很棘手的了。可是我只看一风，还不能十分确定，不便和王太监实说来，推说路上有形迹可疑的人，应该留神一。我便离开了大队，故意落后一段路，装着不相的行人，暗地留神吃横梁的举动，想不到我这样一来，在清苑到望都上，便瞧你们也从这条上来了，不用认你本人，只远远瞧见你下追风乌云骢，便早认来了。我心里一喜，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居然碰上了。同时却又替你担心，你骑这匹宝，在绿林的内，比万两黄金还，迟早会引麻烦来的。那时我算定同在这条上走，只要不过黄河，随时都可碰上，先不忙着和你打招呼，因为这批饷银关系太大，关系着无数军民的命，我得用心探一线索来，总得探明那一个山，有这么大的胆量。我充作到河南收帐的老客商，一站一站的缀下去，缀着几个暗坠银驮的匪人，直到了这儿沙河镇。可恨的王太监，我虽然吃了他的饭，不由我不恨，这批饷银关系何等重要，他却在鸿升老店摆起了钦差的谱儿，在这儿息养神，竟蹭蹬了两天两夜。在这两夜内，我也摸着了三义店匪人的暗舵，探一眉目来了。虽然只探一眉目，我自己明白，生有，死有地，我这副老骨，要撂在这条上了。我是不是为了保全这批饷银，或者为了报答王太监平日一番恩情，情愿把老命撂在此地，我自己也说不所以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