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双桅官舫，桅杆上既不扯旗，也不灯，连船上也黑黝黝的没有灯火。后稍舵楼上，船老大一个不见，只船上却有人在那儿谈阔论，我觉得有奇怪，便缩住脚，看准近官舫的藏所，再掩芦苇厚之，偷向船瞧时，只见有两个人半蹲半坐的，似乎在船上对酌。一个全穿着油绸靠，腰里围着亮晶晶映月生光的一件兵刃，似乎是柄缅刀；另一个形瘦小，全玄夜行衣，背单刀，再一听两人对答的话，我一发要看个落石了。

“穿靠的一个，语带北音，向瘦小的人冷笑：‘百言抄一总，你神偷五的名，我不是不知。平日井不犯河，各走一，我秃尾鱼鹰，绝不能无事生非，找上你门去。现在你不在南京田府内下手，暗地跟着田家官船，到了我秃尾鱼鹰的地面，而且等我下了手，你又来赶现成，天下那有这样便宜事！这几杯酒，虽然借献佛，不成敬意，我们总算好言好散，我言尽于此，今晚我们成友成仇，全在于你了。’神偷五哈哈大笑：‘这湖是你秃尾鱼鹰的地面，今天我第一次听到。如果我在江湖上早知有你这位秃尾鱼鹰的大名，无论如何，也先得和你打个招呼。看情形你也和我一般，独木不成林。凭你一个秃尾鱼鹰，单枪匹，想霸占偌大的湖，倒令我佩服之至，这且不去说它。我平生事，绝不无故杀人，不论什么案，手上不占血腥。现在你把官船上主仆五。

统统杀尽，连船老大一家老小，也被你掉了，都丢在内，这行为，犯了江湖之忌，亏你有脸还说是你地面的话，明人不暗事，这船上不论有多少珠宝财，本没放在我心上，照你这样满手血腥，我更不愿意沾染了，无奈船上那只朱漆小箱，是我一路跟来的目标，实对你说，这件东西，是我存心孝敬我老娘的寿礼，你既然愿意彼此好来好散，满船珠宝，我全不要，我只要那个朱漆小箱。

我话已说明，我也是那句话，今晚我们成友成仇，全听你一句话了。’”

“秃尾鱼鹰似乎震于神偷五的名，一时不敢变脸，满不在乎的笑：‘老哥既然话已说尽，多说无益，小小一只的朱漆箱，不里面装的什么稀罕宝，我譬如没见，一准奉送。老哥是陆上朋友，小弟是里买卖，难得会在一起，来来来，这是田府家藏的佳酿，我们喝完了酒，彼此哈哈一笑，各奔东西。’说罢，提着酒壶，在神偷五面前，满满斟了一杯，殷勤相劝。

“那时我藏所在，和那船斜对着，相距只两丈多远，船上一言一动，在一皓月之下，看得非常清楚。只见五把自己面前斟满的一杯酒，拿起来，在秃尾鱼鹰面前一放，冷笑：‘常言说得好，将酒劝人无恶意，此刻情形可不同，这杯酒，可得请老兄先喝，老兄愿意和我朋友，或者不愿朋友，全在这杯酒上了。’五这么一说，我立时明白，秃尾鱼鹰在酒内了手脚，被五看来了。

在五把手上酒杯一送，说这样话时，秃尾鱼鹰忽地起来，似乎就要翻脸，不料五手脚更快，不用站起来，就地一个扫，扫个正着，秃尾鱼鹰正着了一下扫，嗵一声，跌下去。船上，酒壶酒杯一类，也跟着秃尾鱼鹰的，扫下里去了。

“五把秃尾鱼鹰扫下去之后，转跃舱内，一忽儿挟着一只朱漆箱，一跃而，立在船上，向秃尾鱼鹰跌下去的面看了看，转向着岩脚，正要作势跃上岸去当，他后面上，哗啦一响，忽然涌起半截，右臂一抬，月光之下，一亮晶晶的闪光，已袭到五背心，猛听得五一声厉吼，胁下朱漆箱，掉落船，往后一仰，一个倒栽葱，也翻下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