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已拾起折扇。愈近愈快，震撼激，吞天沃月，一座大的墙直向海塘压来，见白振就要披卷鲸波万仞之中，众侍卫齐声惊呼起来。白振凝神提气，施展轻功，沿着海塘石级向上攀越，可是未到塘，海已经卷到。陈家洛见情势危急，脱下上长袍，一撕为二，打个结接起，飞快挂到白振上。白振奋力跃起，伸手拉住长袍一端，狼已经扑到了他脚上。陈家洛使劲一提，将他挥上石塘。这时乾隆与众侍卫见海势大，都已退离塘边数丈。白振刚到塘上，海已卷了上来。陈家洛自小在塘边戏耍，熟识，一将白振拉上，随即向后连跃数跃。白振落下地时，海塘上已数尺，他右手一挥，将折扇向褚圆掷去，双手随即抱住塘边上一株柳树。月影银涛，光摇雪，云移玉岸，狼卷轰雷，海势若万奔腾，奋蹄疾驰，霎时之间已将白振全淹没波涛之下。但来得快，退得也快，顷刻间，塘上退得净净。白振闭嘴屏息，抱住柳树，双掌十指有如十枚铁钉，嵌树，待退去，才手指，向后退避。乾隆见他忠诚英勇，很是兴，从褚圆手中接过折扇，对白振：“回去赏你一件黄褂穿。”白振全透，忙跪下叩谢恩。乾隆转对陈家洛：“古人说‘十万军声半夜’，看了这番情景，真称得上天下奇观。”陈家洛：“当年钱王以三千铁弩海，海何曾有丝毫降低？可见自然之势，是逆不来的。”乾隆听他说话，似乎又要涉及在西湖中谈过的话题，知他是决计不肯到朝廷来官了，便：“人各有志，我也不能勉。不过我要劝你一句话。”陈家洛：“请教。”乾隆：“你们红会的行径已迹近叛逆。过往一切，我可不咎，以后可万不能再这些无法无天之事。”陈家洛：“我们为国为民，所作所为，但求心之所安。”乾隆叹：“可惜，可惜！”隔了一会，说：“凭着今晚相一场，将来剿灭红会时，我可以免你一死。”陈家洛：“既然如此，要是你落红会手中，我们也不伤害于你。”乾隆哈哈大笑，说：“在皇帝面前，你也不肯吃半亏。好吧，大丈夫一言既，驷难追。咱俩击掌为誓，日后彼此不得伤害。”两人伸手互拍三下。众侍卫见皇上对陈家洛大逆不之言居然不以为忤，反与他击掌立誓，都奇怪之极。乾隆说：“如此冲刷，海塘若不牢加修筑，百姓田庐坟墓不免都被卷去。我必拨发官帑，命有司大筑海塘，以护生灵。”陈家洛站起来，恭恭敬敬的：“这是民大业，江南百姓激不尽。”乾隆了，：“令尊有功于国家，我决不忍他坟墓为所吞。”转向白振：“明日便传谕河总督晋、巡抚庄有恭，即刻到海宁来，全力施工。”白振躬答应。渐平，海中翻翻，有若沸汤。乾隆拉着陈家洛的手，又走向塘边，众侍卫要跟过来，乾隆挥了一挥手，命他们停住。两人沿着海塘走了数十步，乾隆：“我见你神，总有郁郁之意。除了追思父母、怀念良友之外，心上还有甚么为难么？你既不愿为官，但有甚么需求，尽对我说好了。”陈家洛沉了一下：“我想求你一件事，但怕你不肯答应。”乾隆：“但有所求，无不依从。”陈家洛喜：“当真？”乾隆：“君无戏言。”陈家洛：“我就是求你释放我的结义哥哥文泰来。”乾隆心中一震，没想到他竟会求这件事，一时不置可否。陈家洛：“我这义兄到底甚么地方得罪你了？”乾隆：“这人是不能放的，不过既然答应了你，也不能失信。这样吧，我不杀他就是。”陈家洛：“那么我们只好动手来救了。我求你释放，不是说我们救不，只是怕动刀动枪，伤了你我的和气。”乾隆昨天见过红会人的声势本领，知他这话倒也不是夸，说：“好意我心领了。老实对你说，这人决不容他离我掌握，你既决意要救，三天之后，只好杀了。”陈家洛血沸腾，说：“要是你杀了我文四哥，只怕从此睡不安席，不甘味。”乾隆冷冷的：“如不杀他，更是不甘味，睡不安席。”陈家洛：“这样说来，你贵为至尊，倒不如我这闲云野鹤快活逍遥。”乾隆不愿他再提文泰来之事，问：“你今年几岁？”陈家洛：“二十五了。”乾隆叹：“我不羡你闲云野鹤，却羡你青年少。唉，任人功业盖世，寿数一到，终归化为黄土罢了。”两人又漫步一会，乾隆问：“你有几位夫人？”不等他回答，从上解下一块佩玉，说：“这块宝玉也算得是希世之珍，你拿去赠给夫人吧。”陈家洛不接，：“我未娶妻。”乾隆哈哈大笑，说：“你总是界太，是以至今未有当意之人。这块宝玉，你将来赠给意中人，作为定情之吧。”玉晶莹，在月亮下发淡淡柔光，陈家洛谢了接过，手生温，原来是一块异常珍贵的玉。玉上以金丝嵌着四行细篆铭文：“情不寿，极则辱。谦谦君，温如玉。”乾隆笑：“如我不知你是襟豁达之人，也不会给你这块玉，更不会叫你赠给意中人。”这四句铭文虽似不吉，其中实至理。陈家洛低“情不寿，极则辱”那两句话，会其中意，只觉天地悠悠，世间不如意事忽然间一齐兜上心，悲从中来，直放声一哭。乾隆：“少年侣，情极，每遭鬼神之忌，是以才佳人多无满下场，反不如伧夫俗常能白偕老。情不可极，刚刚易折，先贤这话，确是合乎万之情。”陈家洛不愿再听下去，将温玉放在怀里，说：“多谢厚贶，后会有期。”拱手作别。乾隆右手一摆，说：“好自珍重！”陈家洛回过来向城里走去。

白振走到陈家洛面前，说：“刚才多承阁下救我命，十分激，只怕此恩不易报答。”陈家洛：“白老前辈说哪里话来？咱们是武林同，朋友有事，一把力何足哉！”陈家洛又奔回阁老府，翻墙去，寻到瑞芳，说：“我哥哥此刻定在新园中，忙碌不堪，我待会再来找他。瑞姑，你有甚么心愿没有？跟我说，一定给你办到。”瑞芳：“我的心愿只是求你平平安安，将来娶一房好媳妇，生好多乖乖的官官宝宝。”陈家洛笑：“那怕不大容易。晴画、雨诗两个呢？你去叫来给我见见。”晴画和雨诗是陈家洛小时服侍他的小丫。瑞芳：“雨诗已在前年过世啦，晴画还在这里，我去叫她来。”她去不一会，晴画已先奔上楼来。

陈家洛见她亭亭玉立，已是个俊俏的大姑娘，但儿时憨态，尚依稀留存。她见了陈家洛脸一红，叫了一声“三官”，眶儿便红了。陈家洛：“你长大啦。雨诗怎么死的？”晴画凄然：“海死的。”陈家洛惊问：“么海？”晴画四下望了一下，低声：“二老爷要收她小，她不肯。”陈家洛嗯了一声。晴画哭：“我们姊妹的事也不必瞒你。雨诗和府里的家人忠很好，两人尽力攒钱，想把雨诗的价银积起来，求太太答应她赎，就和忠夫妻。哪知二老爷看中了她，一天喝醉了酒，把她叫房去。第二天雨诗哭哭啼啼的对我说，她对不起忠。我劝她，咱们命苦，给人糟蹋了有甚么法，哪知她想不开，夜里偷偷的了海。忠抱着她尸哭了一场，在府门前的石狮上一撞死啦。”陈家洛听得目眦裂，叫：“想不到我哥哥是这样的人，我本想见他一面，以手足之情，现在也不必再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