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船眺望，只见上行的船只都由人拉纤，大船的纤夫多至数十人，最小的小船也有三四人。每名纤夫躬弯腰，一步步的往上挨着，额几和地面相，在急冲激之下，船只竟似钉住不动一般。众纤夫都是缠白布，上赤膊，古铜的肤上满是汗珠，在烈日下闪闪发光，中大声吆喝，数里长的河谷间呼声此伏彼起，绵绵不绝。下行的船只却是顺疾驶而下，刹那间掠过了一群群纤夫。

郭靖见了这等声势，不由得暗暗心惊，低声向黄蓉：“蓉儿，我先前只沅江势纵险，咱俩却也不放在心上。现下瞧这情势，只怕急滩极长，若是坐船翻了，你没好全，怕有不测。”黄蓉：“依你说怎生？”郭靖：“打倒哑梢公，拢船靠岸。”黄蓉摇：“那不好玩。”郭靖急：“现下怎是玩的时候？”黄蓉抿嘴笑：“我就是玩嘛！”郭靖见混浊的江束在两旁陡峰之间，实是湍急已极，心中暗自计议，但他心里迟钝，又计议得甚么来？那江转了个弯，远远望见江边有数十人家，房屋低低的倚山而建。急送船，势逾奔，片刻间就到了房屋边。只见岸上有数十名壮汉沿江相候，哑梢公将船上两缆索抛上岸去，众壮汉接住了，在一个大绞盘上。十多人扳动绞盘。把船拉到岸边。这时下游又驶上一艘乌篷船，三十多名纤夫到这里都是气吁吁，有的便躺在江边，疲累之极，再也动弹不得。郭靖心：“瞧来下面的江比这里更急得多。”又见纤夫中有几个是白发的老者，有几个却是十四五岁的少年，都是面黄肌瘦，肋骨凸，蓦地里觉得世上人人皆苦，不由得似乎有哽住了。

船靠岸后，那梢公抛下铁锚，郭靖见山崖边还泊着二十几艘船。黄蓉问旁一个男：“大哥，这儿是甚么地方？”那男：“青龙集。”黄蓉，留神哑梢公的神情，只见他与斜坡上一名大汉了几下手势，突然取一柄斧，两下猛砍，便斩断了缆索，跟着伸手提起了铁锚。那船给湍急的江一冲，蓦地里侧横斜，转了个圈，飞也似的往下游冲去。岸上众人都大声惊呼起来。一过青龙集，河床陡然下倾，江溅注泻。哑梢公双手掌舵，双目不转睛的瞪视着江面。两名后生各执长篙，分站在他两侧，似是预防急中有甚不测，又似护卫哑梢公，怕靖、蓉二人前来袭击。郭靖见愈来愈急，那船狂冲而下，每一瞬间都能撞上山石，碰成碎片，声叫：“蓉儿，抢舵！”说着步奔往后梢。两名后生听见叫声，长篙起，各守一舷。郭靖哪把这两人放在里，疾往右舷冲去。

黄蓉叫：“慢着！”郭靖停步回，问：“怎么？”黄蓉低声：“你忘了雕儿？待船撞翻，咱俩乘雕飞走，瞧他们怎么办。”郭靖大喜，心想：“蓉儿在这急中有恃无恐，原来早就想到了这一着。”招手将双雕引在旁。那哑梢公见他正要纵抢来，忽又止步，不知两人已有避难之法，还两个臭未的娃娃被湍急的江吓得手足无措，没了主意，心中暗暗喜。轰轰声之中，忽然远传来纤夫的齐声吆喝，刹时之间，已瞧见迎面一艘乌篷船逆驶来，桅杆上一面黑旗迎风招展。哑梢公见了这船，提起利斧，喀喀几声，砍断了舵柄，站在左舷，只待那黑旗船而过时便即跃上。

郭靖着雌雕的背叫：“蓉儿，你先上！”黄蓉却：“不用急！”心念一转，叫：“靖哥哥，掷铁锚打烂来船。”郭靖依言抢起铁锚。这时坐船失了舵掌，顺猛往来船冲去。见两船相距已只丈余，来船转舵避让，江上船夫与山边纤夫齐声大呼，郭靖奋力一掷，铁锚疾飞去，撞向来船船的纤杆。那纤杆被几条百丈竹索拉得的，扳成了弓形，铁锚这么拦腰撞到，喀喇一声响，断成了两截。数十名纤夫正全力牵引，竹索斗然松了，人人俯跌在地。那船登时有如纸鹞断线，在面上急转几圈，便即尾前首后的向下游冲去。众人更是大声惊呼，顷刻间人声声，在山峡间响成一片。哑梢公其不意，惊得脸惨白，纵声大叫：“喂，救人哪，救人哪！”黄蓉笑：“哑会说话啦，当真是天下奇闻。”郭靖掷一锚，手边尚有一锚，只见坐船与来船并肩顺冲下，相距甚近，当下一气，双手举锚挥了几挥，连转三个圈，一半运力，一半借势，脱手将铁锚抛向前船尾舵。见这一下要将舵柄打得粉碎，两船俱毁已成定局，忽然前船舱中跃一人，抢起长篙刺，篙轻颤，贴在铁锚柄上，那人劲力运，竹篙弯成弧形，拍的一声，篙中折，但铁锚被长篙这么一掠，去势偏了，只见飞溅，铁锚和半截长篙都落了江心。持篙那人披黄葛短衫，一白胡在疾风中倒卷到耳边，站在颠簸起伏的船梢上稳然不动，威风凛凛，正是铁掌帮帮主裘千仞。

靖、蓉二人见他斗然间在这船上现，不由得吃了一惊，心念甫转，只听喀喇喇一声响，坐船船已迎面撞上一座礁石，这一下把两人震得直飞去，后心撞在舱门之上。江来得好快，顷刻间已没至足踝，这时要骑上雕背，也已不及。当此急关更无余暇思索，郭靖飞纵起，叫：“跟我来！”一招“飞龙在天”，和直扑，猛向裘千仞撞去。他知这时候生死间不容发，若在敌船别落足，裘千仞定然不待他站稳即行从旁袭击，以他功力，自己必然禁受不起，现下迎面猛攻，他先取守势，便有间隙在敌船取得立足之地。裘千仞知他心意，半截竹篙一摆，在空中连刺数，叫他拿不准刺来方向，虚虚实实，变幻不定。郭靖暗叫：“不好。”伸臂格向篙，续向敌船落去，但这么臂一格，那一招“飞龙在天”的势立时减弱。裘千仞一声长啸，竹篙脱手，并掌往郭靖当击去，已踏实地，敌在半空，掌力一上了，非将他震江中不可。